这么多年,她从来没在任何人面前哭过。妈妈说,哭没有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所以她学会了憋著,憋到眼泪自己干掉。
但现在,隔著一扇门,有人跟她说:哭出来就好了。
她哭得更凶了。
不知道哭了多久。
等她平静下来,门外已经安静了很久。
她以为江博走了。
但当她打开门,发现他就坐在门外,背靠著墙,低著头。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看见她红肿的眼睛,他没说话。
只是从旁边拿过来一个袋子——便利店的塑胶袋,里面装著一盒酸奶。
“喝点。”
宋晴看著那盒酸奶,又想哭。
但她忍住了。
她接过来,插上吸管,喝了一口。
江博站起来,看著她。
“还有一件事。”他说。
宋晴抬头。
“证据我拿到了。”他说,“赵总和辉煌那边的往来邮件,转帐记录,还有他们公司内部的一个聊天截图。足够证明是他泄的密。”
宋晴愣住了。
“你怎么拿到的?”
江博没回答。
但宋晴忽然想起来,他是谁的孙子,是谁的儿子。
“我说过不用你帮。”她说。
“我知道。”江博说,“但我想帮。”
宋晴看著他。
“你可以拒绝。”他说,“但拒绝之前,先看看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
是一封邮件的截图。发件人是赵总的工作邮箱,收件人是辉煌的一个合伙人。附件名字是“滨江方案最终版”。
时间是投标截止前五天。
宋晴看著那个日期,想起那天赵总找她要方案,说“再最后审核一遍”。
她把方案发给他了。
然后他把方案发给了竞争对手。
“证据确凿。”江博说,“明天早上,这些东西会出现在合伙人的邮箱里。”
宋晴握紧了手里的酸奶盒。
“为什么?”她问。
江博知道她问的不是证据。
“因为你值得。”他说。
宋晴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刚才哭的时候,你在外面想了什么?”
江博想了想。
“想敲门。”他说,“但没敲。”
“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自己哭一会儿。”他说,“不是所有时候都需要别人陪。”
宋晴抬起头,看著他。
走廊里灯光昏暗,他的眼睛还是那么干净。
“但你可以一直哭。”他说,“我一直在。”
宋晴的眼泪又流下来。
但这一次,她没躲。
就这么站在他面前,让他看著。
江博没动。
只是从袋子里又拿出一盒酸奶,递给她。
“还有一盒。”他说,“慢慢喝。”
宋晴接过来,看著手里两盒酸奶,忽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泪又流下来。
“我是不是很丑?”她问。
江博摇头:“不丑。”
“骗人。”
“真的。”他说,“你哭的时候,也很好看。”
宋晴瞪他。
但他眼神太真诚了,真诚到她不知道怎么反驳。
“进去吧。”她往旁边让了让。
江博犹豫了一下:“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
江博走进去。
办公室里还是乱七八糟,桌上堆满了资料,电脑萤幕亮著,显示著那个被盗的方案。
江博看了一眼,没说话。
宋晴坐回椅子上,喝著酸奶。
江博在对面坐下。
两个人就这么坐著,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宋晴说:“我刚才说不想靠你,是真的。”
江博点头:“我知道。”
“但我现在想说,谢谢你。”
江博看著她。
“不是谢你帮我找证据。”宋晴说,“是谢你刚才那些话。”
江博没说话。
“你说可以一直哭。”宋晴的声音有点哑,“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个。”
江博轻轻说:“现在有了。”
宋晴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问:“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博想了想。
“因为你对我也好。”他说。
“我什么时候对你好过?”
“第一天。”江博说,“你让我买咖啡,我说不去,你没生气。”
宋晴愣住。
“这也算?”
“算。”江博说,“很多人会生气。你没生气,还让我看了方案。”
宋晴看著他,不知道说什么。
“后来你给我披外套。”江博说,“那是我来这里之后,睡得最踏实的一次。”
宋晴想起那天凌晨,他趴在桌上睡著的样子。
“还有你请我喝酸奶。”江博说,“你带我去那家小店。你跟我说你父母的事。”
他顿了一下。
“你对我好的地方,太多了。”
宋晴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些都是小事。”
“大事都是小事堆起来的。”江博说,“你对我好的每一件小事,我都记得。”
宋晴没说话。
但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化开了。
窗外开始泛白。
又是一个通宵。
江博看了一眼时间:“五点了。”
宋晴也看了一眼:“嗯。”
“回去睡觉?”
“不想动。”
江博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伸出手。
宋晴看著那只手,愣了一下。
“干什么?”
“送你回去。”江博说,“你在这儿睡不踏实。”
宋晴没动。
江博也没催,只是伸著手,等著。
过了一会儿,宋晴伸出手,握住他的。
他的手很暖。
她站起来,两个人面对面站著,手还握在一起。
“走吧。”江博说。
他松开手,但没完全松开——手指还轻轻搭在她的手腕上,像是怕她摔倒。
宋晴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说话。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穿过安静的走廊,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宋晴靠著电梯壁,看著楼层显示幕一层一层往下跳。
江博站在旁边,手还在她手腕上。
到了一楼,电梯门打开。
他们走过大厅,推开玻璃门。
外面是清晨的城市,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路上还没什么人。
江博拦了一辆计程车,打开车门。
宋晴坐进去。
江博弯下腰,看著她。
“回去睡觉。”他说,“醒了给我发消息。”
宋晴点头。
车门关上,计程车开走。
宋晴回头,看见他还站在路边,一直看著她的车。
她转回头,靠进椅背里。
手里还握著那盒没喝完的酸奶。
手机响了。
是江博的消息:“到了告诉我。”
她回:“好。”
又发了一条:“谢谢。”
对面秒回:“不用谢。记得睡觉。”
宋晴看著那行字,嘴角翘起来。
宋晴是被电话吵醒的。
手机在枕边震个不停,她摸过来看了一眼——林姐。时间是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
她睡了不到五个小时。
“喂?”
“宋晴!”林姐的声音激动得变了调,“你打开手机!看群!”
宋晴愣了一下,挂断电话,打开工作群。
消息已经刷了上百条。
她往上翻,越翻越清醒。
有人把赵总泄密的证据发到了合伙人群里——邮件截图、转帐记录、聊天记录,一应俱全。发件人是“举报者”,但所有人都知道是谁干的。
半小时后,院办发了正式通知:暂停赵志明一切职务,配合调查。
又过了半小时,辉煌那边传来消息,他们的投标资格被取消,相关负责人正在接受行业协会调查。
宋晴握著手机,坐在床上,半天没动。
江博。
他说过要把证据交给合伙人。
但他没说会用这种方式——不留名,不露面,干净利落。
她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你做的?”
过了几秒,他回:“嗯。”
又补了一句:“吵醒你了?”
宋晴看著那两个字,忽然想笑。
都这种时候了,他还关心这个。
“没有。”她回,“林姐打电话来的。”
“那就好。”
宋晴看著那三个字,不知道回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谢谢。”
对面秒回:“不用谢。应该的。”
宋晴盯著“应该的”三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她打字:“你在哪儿?”
“公司。”
“等我。”
她扔下手机,起床洗漱。
半小时后,宋晴推开设计院的玻璃门。
开放办公区里,所有人都在看她。眼神和几天前完全不一样了——不再是怀疑和猜测,而是佩服、好奇、还有点敬畏。
宋晴没理,径直走向江博的工位。
他坐在那里,对著电脑,好像在认真工作。
但她走过去的时候,他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
“来了?”
“嗯。”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旁边的周舟探头过来,一脸八卦:“宋工,你知道是谁举报的吗?”
宋晴看了一眼江博。
江博面无表情地看著萤幕。
“不知道。”她说。
周舟不信,但不敢再问。
宋晴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江博一眼。
他也在看她。
她没说话,只是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五分钟后,敲门声响了。
“进来。”
江博走进来,关上门。
宋晴坐在椅子上,看著他。
“为什么不跟我说?”
“说什么?”
“说你要把证据交给合伙人。”
江博想了想:“说了,你会同意吗?”
宋晴愣了一下。
她不会。
她会说“我自己来”,会说“不用你管”,会说“我不想靠你”。
“所以我就没说。”江博走过来,在对面坐下,“你生不生气?”
宋晴看著他。
过了一会儿,她说:“不生气。”
江博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你以后别这样。”宋晴说,“有事跟我商量。”
“好。”
“还有——”
江博等著。
宋晴顿了一下:“谢谢你。”
江博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是发自内心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不客气。”他说。
接下来的几天,赵总的事情持续发酵。
证据确凿,他想抵赖都抵赖不了。辉煌那边为了自保,把和他来往的细节全抖了出来。行业协会介入调查,最后给出结论:赵志明泄露商业机密,收受贿赂,终身禁止从业。
设计院发了正式通报,解除与他的合作关系,并向宋晴公开道歉。
周五晚上,林姐组织了一场庆功宴。
“给你压惊!”她说,“顺便庆祝那个混蛋滚蛋!”
宋晴本想拒绝,但架不住林姐软磨硬泡,最后还是去了。
地点选在公司附近的一家餐厅,包了个小包间。林姐、周舟、还有几个平时关系不错的同事,加上宋晴和江博,正好凑了一桌。
菜上来,酒也上来。
林姐举杯:“来,第一杯敬宋晴!沉冤得雪!”
众人举杯。
宋晴喝的是果汁。
没人劝她喝酒。经历过上次的事,谁还敢?
周舟喝了两杯就开始话痨,拉著江博问东问西:“兄弟,你老实说,那些证据是不是你弄来的?”
江博摇头:“不是。”
“骗人!”
“真的。”
周舟不信,但也没辙。
林姐在旁边笑:“行了,别问了。人家不想说,你问也没用。”
周舟只好放弃,转头去缠别人。
饭吃到一半,宋晴站起来,去了趟洗手间。
回来的时候,在包间门口遇见江博。
他也出来了。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隔著两步远。
“里面太吵。”江博说。
宋晴点头:“嗯。”
走廊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包间的说笑声,隔著门板,模模糊糊的。
宋晴靠在墙上,看著他。
江博也看著她。
过了一会儿,宋晴说:“我有话问你。”
“问。”
“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江博没犹豫:“因为你值得。”
宋晴看著他,想从他眼睛里找出一点敷衍或者场面的成分。但没有。他就那么坦荡荡地站在那里,好像这是再自然不过的答案。
“我比你大六岁。”
“我知道。”
“我很难搞。”
“我知道。”
“我脾气不好,说话难听,动不动就翻脸。”
“我知道。”
“那你还——”
江博打断她:“我什么都知道。”
宋晴没说话。
他往前走了一步,离她更近了一点。
“我知道你多大,知道你难搞,知道你脾气不好。”他说,“我都知道。”
宋晴看著他。
“但我还是觉得你值得。”他说,“从第一天就觉得。”
走廊里安静极了。
宋晴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快得不像话。
她低下头,看著地面。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
“那你要不要试试?”
江博愣住了。
“试什么?”
宋晴看著他,耳朵根红透了,但眼睛没躲。
“试试跟我这个难搞的人在一起。”
江博看著她,眼睛里慢慢亮起来。
“你说真的?”
“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
江博没回答。
他只是看著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礼貌的笑,也不是那种发自内心的笑,是一种更深的、好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笑。
“试。”他说,“当然试。”
宋晴的心落回原处。
她这才发现,刚才那几秒,她一直在等这个答案。
“不过——”她说。
江博的心提起来:“不过什么?”
“试用期三个月。”宋晴板著脸,“不合格就辞退。”
江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
“好。”他说,“三个月。”
“期间不能偷懒,不能敷衍,不能半途而废。”
“好。”
“有问题及时沟通,不能瞒著我自己扛。”
“好。”
“还有——”
江博等著。
宋晴想了想,没想出还有什么。
“先这些。”她说,“其他的试用期里慢慢补充。”
江博点头,认真得像在接受工作安排。
“我一定好好表现。”
宋晴看著他那副认真的样子,没绷住,笑了。
江博也笑。
两个人就这么站在走廊里,对著笑。
笑了很久。
“进去吧。”宋晴先停下,“一会儿他们该出来找了。”
江博点头。
他转身要推门,宋晴忽然叫住他。
“江博。”
他回头。
“今天的事,”她指了指两个人,“先别说。”
江博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想被问。”宋晴说,“林姐那张嘴,能问一个月。”
江博想了想,点头:“好。”
他推开门,走进包间。
宋晴跟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