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博提交辞职信的时候,宋晴正在开会。
周四上午九点,项目例会。赵总坐在主位,翻著滨江项目的投标文件,脸上挂著那种让人腻歪的笑。
“这个方案做得不错。”他把文件放下,“小宋辛苦了。”
宋晴没说话。
“不过——”赵总拖长音调,“我听说这个项目主要是那个实习生在建模?小宋,你带新人可以,但不能太依赖新人啊。”
宋晴抬起头:“您想说什么?”
“我是说,有些人的身份,你得多留个心眼。”赵总笑得意味深长,“万达的小开来咱们这儿实习,图什么?图学习?人家爷爷是江老,需要来咱们这儿学?”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宋晴握紧了手里的笔。
“我听说他昨天就交了辞职信。”赵总翻著手里的文件,头也不抬,“也好,省得咱们为难。万达那边要是问起来,就说是他自己不想干了。”
宋晴愣了一下。
辞职信?
她不知道这件事。
会议后面说了什么,她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那三个字:辞职信。
会后,她走出会议室,看见周舟在工位上发呆。
“江博呢?”
周舟抬头:“在赵总办公室。”
宋晴转身就走。
走到赵总办公室门口,她停下来。
门虚掩著,里面传来赵总的声音。
“小江啊,你这就要走?太可惜了。咱们院多好啊,有氛围,有平台,你跟著小宋也能学到不少东西。”
江博的声音听不清。
“行吧行吧,既然你决定了,我也不勉强。”赵总的笑声传来,“辞职信我收下了,手续让林姐帮你办。放心,这事儿不会外传,咱们好聚好散。”
宋晴站在门口,手抬起来,又放下。
她没敲门。
转身走了。
茶水间里没人。
宋晴走进去,倒了杯水,站在窗前。
窗外是对面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著上午的阳光,刺眼得很。
她握著杯子,没喝。
辞职信。
他要走。
因为身份曝光了,因为同事议论,因为赵总那副嘴脸?
还是因为她?
她想起昨天在便利店,他叫她“宋晴”时的样子。耳朵尖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得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
今天就交了辞职信。
杯子里的水晃了一下。
她正准备喝一口,忽然听见外面有人走过来。
“爷爷。”
宋晴的手顿住。
是江博的声音。
“我知道。但我决定了。”
他站在茶水间外面,背对著门口,手里握著手机。没看见里面有人。
“不是因为同事议论。不是因为赵总。是因为她。”
宋晴屏住呼吸。
“我喜欢的人。因为我的身份,不理我了。”
杯子在宋晴手里颤了一下。
“她没说,但我看得出来。她看著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东西不见了。”
江博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我不想让她觉得我一直在演她。”
宋晴站在那里,动不了。
“爷爷,您不是一直教我,做设计要真诚吗?”江博说,“我觉得做人也是。”
对面说了什么,他安静地听了一会儿。
“我知道。但我宁愿辞职,也不愿意让她怀疑我。”他顿了一下,“她是个很好的人。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好。”
宋晴低下头,看著手里的杯子。
水还在晃。
“您见过她。在论坛上。您说她的东西有温度。”江博的声音轻下去,“其实她本人更有温度。只是她把那些温度都藏起来了,不让别人看见。”
“我看见了。”
“我不想失去。”
外面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江博说:“好,我知道。谢谢爷爷。”
电话挂断了。
宋晴听见脚步声往外走。
她想出去。想叫住他。想说点什么。
但脚像钉在地上一样,动不了。
手里的杯子还在晃。
然后她听见脚步声停下来。
“宋工?”
江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宋晴抬起头。
他站在那里,手机还握在手里,看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一点慌。
“你……什么时候来的?”
宋晴没回答。
她只是看著他。
看著那双干净的眼睛,看著那张总是平静的脸,看著他手里那部刚挂断电话的手机。
“你说谁?”她问。
江博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个人。”宋晴的声音有点哑,“你说喜欢的那个人。”
江博没说话。
“是谁?”
江博看著她,过了一会儿,轻轻说:“您知道是谁。”
宋晴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知道。
她当然知道。
从他说“比任何人都有温度”的时候,她就知道了。
但她还是想听他说。
“我要你亲口说。”
江博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走进茶水间,站在她面前。
离得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睫毛的弧度。
“宋晴。”他说,“我喜欢的人,叫宋晴。”
杯子从宋晴手里滑落。
水洒了一地,玻璃碎开,溅在两个人脚边。
但她没低头看。
只是看著他。
看著那个二十三岁的男生,站在一地碎玻璃旁边,跟她说喜欢。
“什么时候开始的?”她问。
江博想了想:“不知道。”
“不知道?”
“可能是在您怼赵总的时候。可能是在您给我看废稿的时候。可能是在您给我披外套的时候。”他说,“等我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宋晴没说话。
“我知道您会觉得荒谬。”江博说,“才一个多月,说什么喜欢。但我不是二十岁的小孩,我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踩在碎玻璃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见过很多人。有钱的,有才的,好看的,会说话的。但没有一个人,让我觉得‘就是这个人’。”
宋晴看著他。
“您就是那个人。”他说,“从第一天看见您,我就知道。”
茶水间里安静极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地碎玻璃上,反射出细碎的光。
宋晴低下头,看著那些玻璃。
“你辞职是因为我?”
江博没否认。
“我不想让您为难。”他说,“身份曝光了,同事们议论,赵总拿这个说事。您在院里本来就不容易,我不想再给您添麻烦。”
“谁说你添麻烦了?”
江博愣了一下。
宋晴抬起头,看著他。
“谁说你是麻烦了?”
江博张嘴,又闭上。
“你替我挡酒的时候,想过是麻烦吗?”宋晴问。
“没有。”
“你帮我算结构的时候,想过是麻烦吗?”
“没有。”
“你陪我熬夜的时候,想过是麻烦吗?”
“没有。”
“那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江博看著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宋晴往前走了一步,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我没说让你走。”她说。
江博没动。
“听见了吗?”宋晴的声音有点颤,“我没说让你走。”
江博看著她,过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听见了。”
两个人站在一地碎玻璃里,谁都没动。
过了一会儿,宋晴低头看了一眼:“扫把在哪儿?”
江博也低头看:“不知道。”
“那你去找。”
“好。”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宋晴。”
“嗯?”
“您刚才说的话,是真的吗?”
宋晴没回头:“什么话?”
“没说让我走。”
宋晴沉默了一下。
然后她说:“真的。”
江博站在门口,背对著她。
过了一会儿,她看见他的肩膀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叹气。
“我去找扫把。”他说。
然后快步走了。
宋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然后她低下头,看著一地碎玻璃。
忽然想笑。
这个人,站在碎玻璃中间表白,然后去找扫把了。
什么人啊。
她蹲下来,开始捡大块的玻璃碎片。
手有点抖。
不是吓的,是别的什么。
她想起刚才他说的话——“我喜欢的人,叫宋晴。”
二十九岁了,被人表白过吗?有过。但从来没有人,用这种方式。
站在碎玻璃旁边,踩著碎片,跟她说喜欢。
好像那些玻璃不扎脚一样。
她捡起一块碎片,看著里面自己的倒影。
脸红了。
“宋工!”
周舟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宋晴赶紧站起来,把碎片藏到身后。
周舟跑进来,看见一地玻璃,愣了一下:“怎么了?”
“杯子掉了。”
“哦哦,我来扫!”周舟转身就跑,“我去拿扫把!”
宋晴来不及叫住他,他已经跑没影了。
她看著一地碎玻璃,叹了口气。
算了。
她走到洗手池边,把碎片扔进垃圾桶,打开水龙头洗手。
水很凉,但脸还是热的。
周舟拿著扫把回来的时候,江博也回来了。两个人手里各拿一把扫把,在门口撞上。
“你怎么也拿扫把?”周舟问。
“扫地。”江博说。
“我扫就行了,你回去歇著吧,都要辞职的人了。”
江博没理他,走进来,开始扫地。
周舟看看他,又看看宋晴,总觉得哪里不对。
“你们……”他试探著问,“没事吧?”
宋晴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没事。”
周舟不信,但不敢再问,低头开始扫地。
三个人一起扫,很快把碎玻璃清理干净。周舟提著垃圾袋走了,茶水间里只剩下宋晴和江博。
江博把扫把放回角落,转过身。
宋晴靠在洗手池边,看著他。
“辞职信呢?”
“在赵总那儿。”
“拿回来。”
江博看著她:“可以吗?”
“为什么不可以?”宋晴说,“你辞职是因为我,我没让你走,你就不用走。”
江博没说话。
“还是说,你其实想走?”
“不想。”江博回答得很快。
宋晴看著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就拿回来。”
江博点头:“好。”
他转身要走,宋晴叫住他。
“江博。”
他回头。
“刚才那些话,”宋晴顿了一下,“以后当面说。不要在背后打电话。”
江博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
“知道了。”
他快步走了。
宋晴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终于笑出来。
这个人啊。
她走出茶水间,经过开放办公区的时候,发现同事们都在看她。
眼神各种各样:好奇的,八卦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
她没理,径直走回自己办公室。
关上门,在椅子上坐下来。
然后把手机拿出来。
有条未读消息。
是江博发的:“我去拿辞职信了。晚上请您吃饭。还外套。”
宋晴看著那行字,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靠进椅子里。
窗外阳光很好。
她忽然想起刚才他说的话——“其实她本人更有温度。只是她把那些温度都藏起来了。”
藏起来了吗?
好像是的。
从小到大,妈妈就告诉她:不要把情绪露出来,别人会利用它。不要把软弱露出来,别人会伤害你。不要把真心露出来,别人会糟蹋它。
所以她学会了藏。
藏了二十多年,藏到都快忘了自己还有温度。
但这个人说他看见了。
不仅看见了,还说想留下来。
她抬起头,看著天花板。
二十九岁了,还信这种话,是不是太天真了?
但嘴角还是不听话地翘起来。
下午三点,江博从赵总办公室出来。
手里拿著那封辞职信。
赵总的笑容僵在脸上,半天没说话。
江博没理他,径直走回工位,把信放进抽屉里。
周舟凑过来:“没辞成?”
“嗯。”
“为什么?”
江博看了一眼宋晴办公室的门:“有人不让走。”
周舟愣了一下,顺著他的视线看过去,恍然大悟。
“哦——”他拖长音调,“原来如此。”
江博没理他,打开电脑。
周舟趴在隔板上,小声说:“兄弟,我跟你说,宋工可是出了名的难搞。你确定?”
江博看著萤幕,嘴角动了一下:“确定。”
周舟摇摇头,缩回去了。
下班时间,宋晴走出办公室。
江博已经在电梯口等著了。
手里拎著一个袋子——里面是她的外套,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
电梯门开了,两个人走进去。
门关上,电梯往下走。
“拿到了?”宋晴问。
“嗯。”
“他没为难你?”
江博想了想:“他好像不太高兴。但没说什么。”
宋晴点点头。
电梯继续往下。
一楼到了。
门开了。
宋晴走出去,江博跟在后面。
走到大门口,宋晴忽然停下来。
“江博。”
“嗯?”
她转过身,看著他。
夕阳在他身后,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
“以后不要瞒我任何事。”她说。
江博点头:“好。”
“不管是你爷爷的事,还是别的事。”
“好。”
“还有——”
江博等著。
宋晴看著他,过了一会儿说:“你说喜欢那个人,以后不要对著电话说。”
江博愣了一下,然后耳朵尖红了。
“知道了。”
宋晴转身往前走。
江博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并排在一起。
走了一会儿,江博忽然说:“宋晴。”
“嗯?”
“你刚才说,以后不要对著电话说。”他顿了一下,“那对著谁说?”
宋晴没停步,也没回头。
“自己想。”
江博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