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主编又看了她几秒,然后靠回椅背。
“行,我信你。”她说,“但这件事需要尽快平息。照片已经发酵了,虽然现在还在低位,但以顾修远的咖位,上热搜是早晚的事。你这边有什么想法?”
“发声明。”林听晚说,“公司发一个官方说明,澄清昨晚是正常工作往来。如果顾修远团队能配合——”
话没说完,办公室的门被人敲响。
江小云探进半个脑袋,表情惊喜:“主编,听晚姐!顾修远工作室发声明了!”
陈主编点开微博,林听晚也拿出手机。
顾修远工作室的官方账号在五分钟前发了一条声明:
“关于今日部分营销号发布的‘顾修远夜会神秘女子’相关内容,工作室郑重声明如下:
1. 照片中的场合为顾修远先生与风尚一线传媒洽谈独家深度合作的正常商务往来。双方已达成初步意向,具体合作内容将择期公布。
2. 所谓‘密会’、‘共处一室’等描述均为恶意捏造,严重失实。当时现场有物业工作人员在场,不存在任何私密会面。
3. 对于造谣的营销号,工作室已完成证据保全,将追究其法律责任。
感谢大家对顾修远先生的关心,也请勿对照片中的女士进行无端猜测和打扰。她是一位专业的媒体人,请给予基本的尊重。”
声明下方,赵辉转发并评论:“哪家公司的营销号?出来走两步?大半夜十二点半,顾老师是去谈工作的,你们脑子里装的是什么?造谣之前能不能先过过脑子?”
评论区已经炸了。
“哈哈哈哈哈赵哥这波输出我爱了!”
“原来是谈合作,那些营销号真能编。”
“风尚一线?是那个做深度专访的平台吗?期待合作!”
“所以照片里的女士是记者吧?人家正常工作被你们写成这样,恶不恶心。”
“工作室这速度我服,半夜的事早上就发声明。”
林听晚看著那条声明,指尖微微发麻。
她注意到那句话:“请勿对照片中的女士进行无端猜测和打扰。她是一位专业的媒体人,请给予基本的尊重。”
这是顾修远团队写的,还是他本人要求的?
陈主编也在看,看完之后点点头:“反应够快的。这下不用我们发声明了,他们已经把舆论导向合作方向了。”
她看向林听晚:“不过你最近还是低调点,这件事虽然平息了,但有些人肯定会盯著你。”
林听晚点头:“我知道。”
“行了,出去工作吧。稿件抓紧。”
林听晚起身,刚走到门口,陈主编又开口了。
“听晚。”
她回头。
“不管你和他之前是不是真的只是校友,”陈主编说,“这次他团队的反应,算是帮了我们一把。该谢的,还是要谢。”
林听晚顿了顿,然后点头。
走出办公室,苏念的工位已经空了。江小云凑上来,小声说:“苏念刚才被主编叫进去骂了一顿,说她上班时间散播同事谣言,让她写检讨。”
林听晚没说话,回到自己的工位坐下。
电脑屏幕上,昨晚写的稿件还开著。她看著那些文字,想起那条声明,想起赵辉的评论,想起那句“请给予基本的尊重”。
她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那个空白的头像安静地躺在对话列表里。最后一条消息还是凌晨那四个字:“晚安,林听晚。”
她犹豫了很久。
拇指在屏幕上悬著,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谢谢。”
点击发送。
对方秒回。
“请我吃饭,当面谢。”
林听晚看著那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
说好?那就要见面。说不好?那刚才那声“谢谢”就显得太敷衍了。
她盯著屏幕,屏幕那头的人也仿佛在盯著她。
对话框上方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然后消失,然后又显示。
最后发过来的是一条语音。
她点开,把音量调到最小,凑到耳边。
顾修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著淡淡的笑意:“开玩笑的。不用请,你没事就行。”
林听晚握著手机,听著那句话,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发了三个字:“什么时候?”
对方秒回:“你定。”
“下周?”
“好。”
“地点我发你。”
“好。”
林听晚放下手机,发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把注意力转回电脑屏幕。
稿件还等著她修改,工作还等著她完成。
那顿饭,还有一个星期。
她不知道的是,在城市的另一端,顾修远东看著手机屏幕上那个简单的对话,嘴角勾起一个很淡的笑意。
赵辉凑过来:“搞定了?”
“还没开始。”
“那你笑什么?”
顾修远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收起来,看向窗外。
窗外是这座城市忙碌的早晨,车流不息,人来人往。
七年了,他终于等到了她的一句“谢谢”。
虽然只是一顿饭,虽然可能只是礼节性的回应。
但至少,她没有拒绝。
林听晚把地点发过去之后,有那么一瞬间的后悔。
这家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总共只有六张桌子。没有菜单,老板做什么客人吃什么,人均不到两百块。在大学时代,这是她和顾修远偶尔奢侈才会来的地方——期末考试结束、他演出成功、她拿到奖学金,这种时候他们才会来这里“改善伙食”。
那时候觉得贵,现在看来,不过是普通消费水平。
她不是没想过订一家更高档的餐厅。以顾修远现在的身份,出现在这种地方被认出来的风险太大了。但她订了一圈,最后还是选了这里。
私心吗?或许有一点。
她想看看,他还记不记得这里。
周六傍晚六点半,林听晚提前十分钟到达。
巷子里还是老样子,青石板路,斑驳的墙壁,头顶交织的电线。菜馆的门开著,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飘出熟悉的饭菜香。老板娘还在那张老旧的木头收银台后面,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认出来,低头继续看手机。
她选了最里面的位置,背对门口,面朝墙壁。这是她以前最喜欢的位置,不容易被人打扰。
刚坐下,手机响了。
顾修远发来微信:“到了。”
她回头,看见他推门进来。
他戴著口罩和棒球帽,穿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黑色卫衣,牛仔裤,运动鞋。整个人低调得像个大学生,完全看不出是那个走在红毯上万众瞩目的影帝。
他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摘下口罩和帽子。
“你没变。”他说。
林听晚愣了一下:“什么?”
“订这里。”他环顾四周,“还是这个位置。”
林听晚没有接话,低头看老板娘递过来的茶。
老板娘这会儿终于认出来了,眼睛瞪得老大,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顾修远竖起食指放在唇边,轻轻“嘘”了一声。
老板娘使劲点头,捂著嘴走了。
“她还认得你。”林听晚说。
“认得我的人多了。”顾修远笑了笑,“认得你的不多。”
林听晚端起茶杯,没说话。
菜陆续上来。红烧肉、糖醋小排、清炒时蔬、番茄蛋汤,都是他们以前常点的菜。老板娘上完菜,识趣地躲回了后厨,把整个空间留给他们。
“这几年怎么样?”顾修远夹了一块红烧肉,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一个老朋友。
“还行。”林听晚说,“写稿,采访,升职,就这些。”
“累吗?”
“哪行不累。”
顾修远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开始聊自己的事。语气很平淡,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刚进话剧团那半年,状态很差。有几次上台,差点忘词。导演说我像是丢了魂,问我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我说不用,我能扛。”
林听晚握著筷子的手紧了紧。
“后来接到一个戏,配角,总共只有三场。但那三场,我演完之后,整个人像是被掏空了。导演说,这才对,你终于知道什么叫演戏了。”
“那是什么戏?”她问。
“一个失恋的人。”他看著她,“每天醒来假装没事,晚上一个人喝酒,喝到吐,吐完继续喝。有天早上醒来,发现手机里有几十个未接来电,都是同一个人打的。但他没回,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再也不会打了。”
林听晚低下头,看著碗里的饭。
“后来呢?”她问。
“后来那部戏拿了奖。”他继续说,“再后来戏约多了,越来越忙,忙到没时间想别的。有时候半夜收工,坐在车里,会想,这样也挺好,至少不用一个人喝酒了。”
他说完,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她碗里。
“多吃点,你瘦了。”
林听晚看著碗里那筷子青菜,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她想起那些年,他也是这样,吃饭的时候总会给她夹菜,说她挑食,说她太瘦,说她要多吃点才有力气跟他吵架。
“你呢?”他问,“在深圳那几年,怎么样?”
林听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刚去的时候,住城中村。十平米的单间,窗户对面是别人的墙,白天也要开灯。实习工资两千块,房租八百,剩下的要吃饭要坐车,月底经常只剩几十块。”
顾修远的眉头皱起来。
“有一次发烧,一个人去医院挂水。旁边有个女孩,男朋友陪著,一会儿喂水一会儿递纸巾。我看著他们,心想,这是我自己选的路,没什么好委屈的。”
她说完,笑了笑:“后来转正了,慢慢好起来。再后来被现在的公司挖过来,就回这边了。”
“回来多久了?”
“三年。”
顾修远看著她,眼神复杂。
“回来三年,”他说,“没想过找我?”
林听晚没有回答。
这个问题,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想过吗?想过。
尤其是刚回来那阵子,走在街上,看到一个相似的背影,心会漏跳一拍。坐地铁的时候,听到有人议论他的电影,会下意识地竖起耳朵。公司楼下的广告屏播放他的代言,她会绕道走。
但她没想过找他。
她以为他早就放下了。她以为他会有新的生活,新的感情,新的开始。她以为自己只是他记忆里一个模糊的影子,偶尔想起,然后很快忘记。
她没想到,他也一个人喝了那么久的酒。
“对不起。”她听见自己说。
顾修远愣了一下:“对不起什么?”
“当年……”
“别。”他打断她,“今天不说这个。”
林听晚抬起头看他。
他的眼睛里没有责备,没有试探,没有那天采访时的那些锋芒。他只是看著她,像看著一个很久没见的老朋友,带著一点心疼,一点怀念,还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吃饭吧。”他说,“菜凉了。”
接下来的话题变得轻松起来。他聊剧组的趣事,说某个导演拍戏时会自己演一遍所有角色,说某个老戏骨片场不背台词只看对手眼睛,说有一次拍雨戏淋了十几个小时,回去发现道具组给他的“热水”是冷的。她听得笑起来,偶尔也说几句采访时遇到的奇葩事。
气氛比想像中融洽。
吃完了,顾修远抢先买了单。林听晚要AA,他说:“说好你请,但没说不让我买单。下次你再请。”
林听晚看著他,没说话。
走出菜馆,巷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顾修远自然地走到她的外侧,靠马路的那一边。
林听晚注意到了,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他们大学时的习惯。每次走夜路,他都会走在外侧,说这样安全。她以前嫌他矫情,说哪有那么多车。他就笑,说万一有呢,万一有车过来,我还能挡一下。
现在他又走在了外侧。
巷子不长,很快就到了巷口。再往前就是大马路,有路灯,有行人,有来往的车辆。
他们停在巷口。
顾修远转过身,面对著她。
“晚晚。”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低。
林听晚抬起头。
“我这次回来,本来是想问你一句为什么。”他说,“为什么当年要走,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消失得那么彻底。”
林听晚没有说话。
“但现在我不想问了。”
她愣住。
“这些年我想了很多。”他继续说,“想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想你离开的那天,想如果我当时追出去,会不会不一样。后来我想明白了,你当年做的决定,有你的理由。你不说,我就不问。”
夜风吹过,带起她的几缕发丝。
“那你想要什么?”她问。
顾修远看著她,目光很深。
“我想要一个重新认识你的机会。”他说,“不是以影帝和记者的身份,而是顾修远和林听晚。”
林听晚站在那里,看著他。
路灯在他身后投下一圈光晕,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他没有笑,没有试探,没有那些镜头前的从容不迫。他只是站在那里,等她一个回答。
“你是公众人物。”她听见自己说,“会被拍到。”
“我知道。”
“会上热搜。”
“知道。”
“会有很多人议论。”
“知道。”
“你的事业——”
“林听晚。”他打断她,“这些事,让我去想。你只需要回答我,愿不愿意。”
林听晚沉默了很久。
巷口有车驶过,车灯照亮他们的侧脸,又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这是实话。
她不知道该不该答应,不知道这条路走下去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跨过那七年,不知道那些曾经的伤害会不会在某个深夜再次浮现。
她什么都不知道。
顾修远看著她,眼神里没有失望,反而有了一丝笑意。
“不知道,就是还有可能。”他说,“那就从朋友做起。一起吃个饭,聊聊天,不给任何人知道。等你什么时候知道了,再告诉我。”
他说完,从口袋里掏出口罩戴上。
“我送你上车。”
他陪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帮她拉开车门。
林听晚上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路边,昏黄的路灯照在他身上。帽子压得很低,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她很久没见过的东西。
温柔。
“路上小心。”他说。
车门关上,出租车缓缓驶离。
林听晚透过后视镜看著那个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手机震了一下。
她点开,是他的微信。
“今天的红烧肉没有以前好吃,但糖醋小排还是那个味道。下次换一家。”
她看著那条消息,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