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夕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
膝盖发麻,眼眶发干,眼泪流干之后只剩下空洞的疲惫。她听到外面偶尔传来轻微的声响——脚步声,锅铲碰撞的声音,水龙头打开又关上。
他在做饭。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可她知道,他在等。
手机震了一下。顾明珠的消息:“嫂子,我哥回家了吗?他刚才打电话问我今天跟你说了什么,声音听起来不对劲……”
程夕没回。
又过了很久,门外彻底安静下来。
她撑著膝盖站起来,腿麻得几乎站不稳。扶著墙站了一会儿,等血液流通,才推开门。
客厅的灯亮著,餐厅的灯也亮著。
餐桌上摆著四菜一汤,两副碗筷,对面那碗米饭上还冒著热气。顾西洲坐在餐桌旁,手里拿著手机,屏幕早就暗了。
他听到动静,抬起头。
四目相对。
程夕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吃饭吧。”她说。
他没动。
程夕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凉了,甜味还在,肉质依然软烂。她慢慢嚼著,没有说话。
他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隔著一桌饭菜,沉默地坐著。空气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流声。
程夕吃完那块排骨,放下筷子。
“顾西洲。”
“嗯。”
“你为什么现在又回来找我?”
他看著她,没有立刻回答。
程夕迎著他的目光:“七年前你说给不了我未来,所以不问。现在呢?”
窗外有车灯闪过,在窗帘上投下一道光影,很快消失。
“因为现在,”他说,“我有能力了。”
“什么能力?”
“给你未来的能力。”他声音很低,“当年我什么都没有,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我拿什么让你等?等你毕业,等你工作,等你一年又一年,等到最后可能是一场空?”
程夕没说话。
“这七年,我没有一天不想回来。”他说,“但我告诉自己,必须等。等到我能堂堂正正站在你面前,等到我不需要你为我牺牲什么,等到我可以给你选择的权利——而不是让你别无选择。”
程夕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那你为什么不联系我?”她问,“哪怕打一个电话,发一条消息……”
“怕。”
他说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
“怕听到你说已经忘了我。”他看著她,“怕听到你说有了新的生活。怕听到你说——顾西洲,你别再找我了。”
程夕的眼眶又开始发烫。
“与其听到那些,”他说,“我宁可骗自己,你还在那里。等我回来。”
餐厅里的灯光很暖,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落在那盘凉掉的糖醋排骨上。
程夕想起那些年。想起刚分手的第一个月,她每天翻手机一百遍,盼著那串号码出现在屏幕上。想起第三个月,她终于删了他的微信,却删不掉脑子里的记忆。想起第一年过年,她一个人在出租屋里吃泡面,电视里放著春晚,她忽然就哭了。
她想过无数种可能。
他想过她吗?
“我等你过。”她说。
顾西洲猛地抬起头。
程夕看著他,眼泪终于落下来:“三个月。我等你回来给我一个解释。后来我告诉自己,再等一个月。再后来,我告诉自己,不等了。”
他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她面前。
蹲下。
他们的视线终于在同一水平线上。
“程夕。”他叫她的名字,声音沙哑。
她看著他。七年了,这张脸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眼里的光还在,只是沉得更深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因为我懦弱。”他说,“因为我自以为是。因为我觉得替你做的决定是保护你。”
他伸出手,轻轻擦掉她的眼泪。
“对不起。”
三个字,很轻,很沉。
程夕看著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一下一下地擦著。指腹温热,动作轻得像怕弄疼她。
不知道过了多久,程夕忽然伸出手,抱住了他。
这是一个猝不及防的拥抱。
她扑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埋进他的肩窝。他愣了一下,然后反手抱住她,抱得很紧,像是怕她消失。
“顾西洲。”她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
“嗯。”
“你知不知道那三年我是怎么过的?”
他没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我失眠,半夜睡不著就看手机,看我们的聊天记录。后来手机掉水里,聊天记录没了,我就躺在床上发呆,想你到底去了哪里。”
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轻轻摩挲。
“我换了三份工作,搬了四次家,每次搬家都扔东西。但那件你送我的卫衣,我一直留著。”
他的手臂又紧了一分。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签那个合约?”
他顿住。
程夕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很认真。
“不是因为公司需要钱。不是因为陈董让我考虑。是因为——”
她看著他,一字一句:“我想知道,你到底为什么回来。”
他低头看著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程夕。”他叫她。
“嗯。”
“现在,”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还愿意原谅我吗?”
客厅里很安静。
窗外有风吹过,阳台上晾著的衣物轻轻晃动。墙上的时针指向十点,分针又往前跳了一格。
程夕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他的眼神暗了一瞬。
“但我愿意试试。”她说。
那双眼里的光,又重新亮了起来。
他看著她,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淡淡的笑容,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眼尾弯起来,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
“好。”他说,“你试。我等你。”
程夕看著他的笑容,忽然发现——
这七年,她好像也从来没忘记过这个笑容。
夜深了。
程夕躺在自己床上,盯著天花板发呆。客厅里还有轻微的动静,是他收拾餐桌、洗碗、关灯的声音。这些声音她以前从未注意过,今天却觉得格外清晰。
手机震了。
顾西洲的消息:“牛奶在床头柜上。热的。”
程夕侧过头,果然看到一杯牛奶。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温度正好。
又震了:“明天想吃什么?”
程夕回复:“你不是会做吗?自己想。”
那边秒回:“好。我想想。”
程夕看著那行字,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放下手机,关了灯。
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比平时快一点点,比平时轻一点点。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
接下来的日子,平静得像一杯温水。
程夕照常上班,照常加班,照常处理那些永远处理不完的邮件和方案。唯一的变化是,每天回到家,总有一盏灯亮著。
顾西洲没有再提那天晚上的事。
他依然做饭,依然热牛奶,依然在她加班的时候发消息问“几点回”。但他不再问她“原谅我了吗”,也不再试图靠近她。两个人之间隔著恰到好处的距离,像合约里写的那样——不同房,不越界。
可程夕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比如他开始记得她的生理期。
周一早上,她起床发现肚子隐隐作痛,算算日子确实差不多了。洗漱完走进餐厅,桌上摆著一碗红糖小米粥,旁边还有一杯热红枣茶。
他坐在对面看手机,头也不抬:“趁热喝。”
她愣住:“你怎么知道……”
“上个月你痛经,请了半天假。”
程夕想起来,那天她确实不舒服,中午给他发消息说不回来吃晚饭。她以为他只是随手回个“好”,没想到他记住了日期。
她没说话,低头喝粥。红糖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暖意顺著食道蔓延到胃里。
比如他知道她爱吃什么。
冰箱里永远备著她喜欢的酸奶品牌,零食柜里永远有她爱吃的那款坚果,水果盘里永远是她最常买的那几种。她从没跟他说过,但他就是知道。
有一次她加班到凌晨,回家发现餐桌上扣著一个保鲜盒。打开,里面是她念叨过好几次想吃的那家老字号的烧卖——那家店只开到下午两点,不知道他怎么买到的。
比如他甚至和她同事打成了一片。
上周五公司聚餐,她加班没去。第二天小林给她发消息:“程姐!你猜昨晚谁来了?”
“谁?”
“顾总!”
程夕一愣。
“他说刚好在附近办事,过来看看你在不在。我们说你加班没来,他就坐下来跟我们喝了杯酒。”小林发了一串感叹号,“你知道吗?他跟我们聊了两个小时!从时尚行业聊到职场规划,从品牌策略聊到人生选择,最后还买了单!”
程夕看著那条消息,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林又发了一条:“苏曼姐也在。你知道她怎么说吗?”
“怎么说?”
“她说——‘这样的男人,错过会后悔’。”
程夕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晚上回到家,他正在沙发上看邮件,膝盖上放著笔记本电脑。她换了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他抬头:“回来了?”
“嗯。”
“今天累不累?”
“还好。”她看著他,“你去我们公司聚餐了?”
他顿了一下:“你知道了?”
“小林跟我说了。”
他没说话,继续看邮件。
程夕看著他的侧脸,忽然问:“顾西洲,你到底在干嘛?”
他抬起头。
“你记得我生理期,买我爱吃的东西,跟我同事打成一片,”她说,“这些合约里都没有。”
他看著她,眼神很平静:“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想。”他打断她,“不是因为合约,是因为我想对你好。”
程夕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阖上电脑,转过身正对著她:“程夕,我说过我等你。但等不代表什么都不做。”
她看著他,心跳忽然快了几分。
“我对你好,是我自愿的。”他说,“你不用有压力,也不用回应。就当是……”
他顿了顿。
“就当是我在争取。”程夕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
隔壁房间安静极了,不知道他睡了没有。她翻来覆去睡不著,脑子里全是他刚才那句话——“就当是我在争取”。
她拿出手机,翻到苏曼的微信。
下午那条消息还在:“这样的男人,错过会后悔。”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只发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苏曼居然没睡,秒回:“女人看男人的眼光,我比你准。”
程夕:“说人话。”
苏曼:“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演戏。”
程夕没回。
苏曼又发了一条:“还有,他买单的时候,用的是自己的卡,不是公司的。”
程夕看著那行字,愣住了。
苏曼:“我们公司跟LUXE合作,报销流程我清楚。那顿饭花了两千多,要是走公司账,得填一堆表。他直接刷卡了。”
苏曼:“程夕,你说他图什么?”
程夕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图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此刻她的心跳很快。
接下来的日子,程夕开始不自觉地观察他。
观察他早上做饭时哼的歌——是他们当年一起听过的那首。
观察他晚上等她回来时看的书——是那本她提过想读的。
观察他偶尔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克制,短暂,却总是带著温度。
有一天她下班早,推开门看到他站在阳台上打电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到了几个词。
“对,就是那家店……她喜欢吃……嗯,提前预定……”
她没出声,悄悄关上门。
那天晚饭,桌上多了一道她没见过的菜。她夹了一筷子,是他从没做过的口味。
“好吃吗?”他问。
“好吃。哪学的?”
他顿了顿:“一家餐厅的招牌菜。我去问了厨师。”
程夕看著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悄悄松动。
深夜十一点半,程夕躺在床上,第三次看手机。
屏幕上是他半小时前发的消息:“牛奶在保温柜里,记得喝。”
她回:“喝了。”
他秒回:“早点睡。”
她没回。
又过了十分钟,她发了一条:“睡了吗?”
这次隔了一会儿,他才回:“还没。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