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林回:“信个鬼。你看他剔排骨那个熟练程度,没个三年五载练不出来。”
小赵:“拍下来没?”
小林:“废话。”
吃完夜宵,顾西洲没急著走。他帮著收拾了桌上的保鲜盒,又去茶水间倒了杯热水放在程夕手边。两个实习生已经识趣地退到会议室角落,假装讨论数据,实则竖著耳朵听这边的动静。
“还有多久?”他问。
“两个小时吧。”程夕看了眼时间,“你先回去。”
“我等著。”
“不用——”
“你一个人回去不安全。”他说,“我开车来的。”
程夕看著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会议室角落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小林呛到了。
顾西洲站起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大衣:“你们忙,我在外面等。”
他走出去,在会客区的沙发上坐下,拿出手机开始看邮件。
程夕盯著他的背影看了五秒,收回目光,继续改PPT。
但不知道为什么,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效率特别高。
十一点十五分,程夕终于阖上电脑。
会客区的灯还亮著,顾西洲靠在沙发上,膝盖上放著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照得他侧脸线条格外清晰。他看邮件看得很专注,以至于没发现她走过来。
“走了。”她说。
他抬起头,阖上电脑,站起来。
两个实习生躲在会议室门口目送他们离开。
“你猜他们什么关系?”小林小声说。
“还用猜?”小赵翻出手机里的偷拍,“你看这张,他看她的眼神。这是‘朋友’?”
照片里,顾西洲正看著程夕吃面,眼神专注得像是世界上只有她一个人。
十一点四十分,顾西洲的车停在程夕公司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忽然发现后座上少了一样东西。
“你大衣呢?”
“留在会议室了。”他说,“忘了拿。”
程夕看著他,没说话。
忘了拿?他这样的人,会忘东西?
“明天我帮你带回来。”她说。
“不用。”他看著前方,语气很淡,“我明天来拿。”
程夕下车,走进公寓楼,电梯上行。
她站在电梯里,看著镜子里的自己,忽然笑了。
第二天早上九点,程夕踏进公司,就感受到了异样的目光。
前台的实习生看到她,眼睛一亮:“程姐早!”
比平时热情了至少三倍。
电梯里,隔壁部门的小姑娘凑过来:“程姐,昨晚有人给你送夜宵啊?”
程夕:“……嗯。”
“听说长得特别帅?”
程夕没说话。
电梯到了,她走出去,身后传来一阵窃窃私语。
走进公关部,她的工位旁边围著几个人。
“来了来了!”
众人散开,程夕看到自己的椅子上搭著一件深灰色大衣——顾西洲昨晚“忘了拿”的那件。
“程姐,”小林凑过来,压低声音兴奋得像发现了新大陆,“这件大衣我搜过了,Loro Piana的,一件三万多!你这个‘朋友’什么来头?”
程夕拿起那件大衣,挂到衣架上,没说话。
但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中午吃饭,公司群彻底炸了。
有人发了昨晚偷拍的照片——顾西洲在会议室剔排骨的侧影,顾西洲在会客区等她的背影,还有那件挂在她椅子上的大衣。
“这男的是谁?有人认识吗?”
“搜到了搜到了!顾西洲,LUXE集团亚太区总裁!”
“卧槽?那不是我们正在争取合作的品牌方?”
“程夕什么时候认识这种级别的人?”
“听说是‘朋友’呢~”
最后那个“朋友”两个字,加了波浪线,意思不言而喻。
程夕看著群里的刷屏,面无表情地放下手机。
对面坐著苏曼。
“看到了?”苏曼问。
“嗯。”
苏曼夹了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嚼完,然后抬起头看著她:“顾西洲?那是你‘朋友’?”
程夕没说话。
苏曼笑了:“程夕,你当我傻还是当全公司傻?”
程夕放下筷子:“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苏曼往后靠了靠,“你运气不错。”
程夕一愣。
“顾西洲这个人,在圈子里出了名的不近女色。”苏曼说,“听说之前有个模特想蹭他热度,炒作恋情,第二天就被品牌方解约了。这样的人,大半夜给你送夜宵,在你办公室等到十一点,还故意把大衣留下来——”
她看著程夕,眼神复杂:“你说他图什么?”
程夕没回答。
“算了,”苏曼端起餐盘站起来,“你自己的事,自己看著办。不过——”
她顿了顿:“昨晚那个提案,今早我看了,确实做得不错。”
说完她走了。
程夕坐在原位,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
下午六点,程夕准时下班。
这在过去一周是从来没有过的事。同事们看著她拎包走人,眼神里写满了“懂”。
回到家,顾西洲正在厨房做饭。
他系著围裙,袖子挽到小臂,正在切菜。料理台上摆著几样食材,都是她爱吃的。
程夕换了鞋,走过去,靠在厨房门口看他。
“回来了?”他头也不回,“饭还得等一会儿。”
“顾西洲。”
他停下来,转过头。
程夕看著他:“昨晚你是故意的。”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他没否认,放下刀,擦了擦手,转过身正对著她。
“大衣故意留下,让全公司看到,”程夕说,“今天早上群里那些照片,你猜到了,对吧?”
“对。”
“你故意的。”
“是。”
他承认得坦坦荡荡,没有一丝心虚。
程夕反而不知道说什么了。
“为什么?”她问。
顾西洲看著她,眼神很深:“因为我不想只做你的‘朋友’。”
厨房里很安静,抽油烟机的低鸣声填满了空间。程夕站在原地,感觉心跳漏了一拍。
“合约第二条,”她听见自己说,“不对外公开。”
“我知道。”他说,“所以只是‘追求者’,不是‘丈夫’。不算违约。”
程夕被他气笑了:“顾西洲,你玩文字游戏?”
“不是游戏。”他走近一步,距离她只有半米,“程夕,合约是合约,我是我。你签的是三个月的合约婚姻,但我没签三个月就放弃的协议。”
她抬起头,看著他。
灯光落在他眼里,像是落了星星。
“所以接下来两个多月,”她说,“你还打算怎么‘追求’?”
他笑了,难得的,眼尾弯起来,整个人柔和了几分。
“明天你就知道了。”
程夕看著他转身继续做饭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总是留一点悬念,让她期待明天。
她以为自己早就忘了那种感觉。
但这一刻,心跳骗不了人。
周六下午,程夕如约来到顾明珠说的咖啡馆。
是一家藏在法租界老洋房里的小店,门脸不大,推门进去却是别有洞天。庭院里种著桂花树,金黄色的碎花落了一地,空气里飘著若有若无的甜香。
顾明珠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冲她挥手:“嫂子!这里!”
程夕走过去坐下。桌上摆著两杯拿铁和一盘马卡龙,顾明珠托著腮看她,眼睛亮晶晶的。
“嫂子你终于来了!我哥要是知道我把你约出来,肯定得吃醋。”
“他吃什么醋,”程夕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又不会把我卖了。”
“那可说不准。”顾明珠笑嘻嘻的,“我今天可是带著任务来的。”
“什么任务?”
“审查你。”顾明珠眨眨眼,“看看我哥等了七年的人,到底值不值得。”
程夕握著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
七年。
“嫂子,”顾明珠收起笑容,难得正经起来,“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
“你当年生我哥的气吗?”
程夕没说话。
顾明珠看著她,语气轻下来:“当年他出国,没跟你说清楚就走了。你肯定很生气吧?”
程夕放下杯子,看著窗外的桂花树。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斑驳的光影。
“一开始是生气,”她说,“后来是难过。再后来……就慢慢习惯了。”
顾明珠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他去找过你。”
程夕转头看她。
“出国前一天,”顾明珠说,“他跑去你学校找你。我亲眼看到他出门的,穿了一件白衬衫,还特意去理了发。我问他干嘛去,他说去见你。”
程夕的心跳漏了一拍。
“后来呢?”
“后来他回来得很晚,”顾明珠回忆著,“我那天睡不著,听到他开门的声音,就溜出来看。他坐在客厅里,一句话不说,手里攥著一张照片——”
她看著程夕:“就是钱夹里那张。”
程夕没说话,指尖却慢慢攥紧了。
“我问他怎么了,他不说。后来我去问我妈,才知道他去找你,看到你和一个男生在一起。”顾明珠小心翼翼地看著她,“嫂子,那个男生……是谁啊?”
男生。
程夕脑子里嗡的一声。
六月十七号。学长。行李箱。
她想起来了。
那天下午,她刚从实习公司回来,学长在校门口碰到她,说正好有东西要给她——是一份留学申请表。她当时拒绝了出国的机会,学长劝了她一路,帮她把行李箱拎到宿舍楼下。
就这么简单。
可他看到的是什么?
她和他并肩走著,他帮她拎著行李箱,他们“有说有笑”。
程夕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是一个学长。”她睁开眼,声音很平静,“来给我送留学申请表的。我当时拒绝了。”
顾明珠愣住了:“所以你们没……”
“没有。”
“那你后来……”
“我等了他三个月。”程夕说,“等他回来给我一个解释。”
咖啡馆里很安静。庭院里有风吹过,桂花落了几朵,飘在窗台上。
顾明珠看著她,眼圈忽然红了:“嫂子,对不起……”
“你道什么歉?”
“我不知道……”顾明珠吸了吸鼻子,“我一直以为是你不想等他,我哥那几年难过成那样,我有时候还偷偷怪你……”
程夕没说话,只是把纸巾推过去。
顾明珠擦了擦眼睛,忽然握住她的手:“嫂子,你原谅他吧。他真的不是故意不找你的。那年家里出那么大的事,我爸被人算计,我哥被迫退学出国,他自己都顾不过来……”
“我知道。”程夕说。
“他知道你当年等过他吗?”
程夕想了想:“还不知道。”
顾明珠眼睛亮了:“那你告诉他啊!他要是知道你等过他,肯定——”
“明珠。”
顾明珠停下来。
程夕看著她,语气很轻:“有些话,我自己会说。”
从咖啡馆出来,已经是傍晚。
程夕没让顾明珠送,一个人沿著法租界的梧桐树慢慢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路上有人遛狗,有人跑步,有小孩骑著滑板车从身边掠过。
她走了一站路,两站路,三站路。
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才拦了一辆计程车。
回到家,推开门,灯光暖黄。
顾西洲站在厨房里,系著那条灰色的围裙,正在翻炒什么。料理台上摆著几盘已经做好的菜,都是她爱吃的。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
目光落在她脸上的瞬间,他顿住了。
他放下锅铲,关了火,走过来。
距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低头看她。
“怎么哭了?”
程夕这才发现自己眼眶发热。
她抬起手,想擦一下,却被他握住手腕。
他的手很暖,指腹轻轻擦过她的眼角,带走那一点湿意。
“顾西洲。”她说。
“嗯?”
“六月十七号那天,”她看著他的眼睛,“你看到我和学长在一起,为什么不过来问我?”
他的手顿住了。
厨房里很安静,抽油烟机没开,锅里的菜还在滋滋作响。
他看著她,眼神变得很深,很深。
“你怎么知道……”
“明珠告诉我的。”她说,“你为什么不问?”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程夕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因为那时候,”他说,“我家里出事,给不了你未来。”
程夕看著他。
“我爸被人算计,公司被架空,我们一家四口被逼著出国。”他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明天在哪里,拿什么去问你?问你愿不愿意等我?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的人?”
“你应该问的。”她说。
他看著她。
“你应该问的,”她重复,“至少让我自己选择。”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时针走动的声音。
顾西洲看著她,眼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程夕垂下眼帘,转身走进房间。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她靠在门上,闭上眼睛。
外面传来轻轻的脚步声,走到她门前,停下。
很久,很久。
然后脚步声远去。
程夕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眼泪终于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