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夕已经在贵宾室门口站了三十七秒。
手机屏幕上,总监周薇的消息还在闪烁:“小程你务必顶住,我这边真的赶不过来,拍卖会结束请你吃饭!”三分钟前她刚被通知,原定出席今天慈善拍卖会的周薇在机场滞留,而她这个公关经理被临时抓包,连替补都算不上——纯属填坑。
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贵宾室比她想得安静。落地窗外是外滩的黄昏,光线透过玻璃倾泻进来,照在沙发上那个翻阅拍卖图录的男人身上。他穿著深灰色西装,袖口露出一截白衬衫,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在审阅一份文件。
程夕的脚步顿住。
那双翻页的手她认得。七年前在学校图书馆,那双手帮她找过文献,替她拧过矿泉水瓶,也曾在冬天的风里握过她的手塞进自己的大衣口袋。
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程夕感觉时间被人按了暂停键。他的五官比从前更冷峻,眉眼间少年时代的温和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某种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从容和疏离。他看著她,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来客。
“程夕?”
他先开的口。声音比记忆中低了些,语气却像在确认一个普通的名字。
程夕攥紧了手里的资料袋,指甲陷进掌心。她扯出一个职业化的微笑:“顾总,您好。我是来替周薇总监送资料的,她临时滞留机场,今天的拍卖会由我陪同解说。”
她没说“好久不见”。
他合上图录,目光落在她脸上,没有移开:“你入职华森了?”
“今年第三年。”她走到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保持著恰当的社交距离。茶几上摆著两杯咖啡,她注意到其中一杯已经凉了——他在等人,等的不是她。
“周薇没说会换人。”他说。
“临时情况。”她打开资料袋,抽出拍卖图录和今天的重点拍品清单,“顾总,今天拍卖会七点开始,您感兴趣的几件拍品都在第17页、23页和35页。第17页的那件——”
“程夕。”
他打断她,声音不重,却让她停下动作。
“当年为什么不告而别?”
程夕的手指僵在半空。她抬起头,对上他的视线。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情绪,却是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了太久的东西。
她突然想笑。
明明是他先消失的。那年六月,她实习结束回学校,他宿舍的床铺空了。她打他电话,关机。发他消息,不回。她跑去问他的室友,得到的答案是他出国了,具体去哪不知道。她等了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等到实习转正,等到租房搬家,等到终于能在深夜不哭著醒来。
七年。两千五百五十六天。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他。
程夕垂下眼帘,把资料放在茶几上,声音平静:“顾总,当年的事我不记得了。如果您对拍品没有疑问,我先去会场确认一下座位安排。”
她站起来,转身要走。
“我找过你。”
四个字,钉住她的脚步。
“那年六月十七号下午,”他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在你宿舍楼下等了三个小时。你和你学长一起回来的,他拎著你的行李箱,你们有说有笑。”
程夕转过身,皱眉:“六月十七号?”
“第二天我飞巴黎。手机在机场被偷,补卡之后你的号码已经换了。我发过邮件,你没回。”
“我换号是因为之前的手机掉水里了,”她下意识解释,“邮箱后来也很少登……”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
不对。
她为什么要解释?当年是他先走的,是他没有留下任何一句话,是他让她一个人熬过了那么多个失眠的夜晚。现在他坐在这里,轻飘飘地说一句“我找过你”,就想把过去都翻篇吗?
“所以呢?”她看著他,语气淡下来,“顾总是想说当年是我误会了?还是想说其实我们谁都没错,只是错过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窗外的光又暗了些,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说,“当年不是我想走。”
程夕站在原地,攥紧了手里的资料袋。纸张边缘硌得掌心生疼,她才意识到自己用了多大力气。
门外传来敲门声,工作人员探进头:“顾总,拍卖会还有十五分钟开始,您可以入场了。”
“知道了。”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袖口,走到她面前。
距离近了,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调。陌生的、属于此刻的他的气息,不是七年前图书馆里阳光和洗衣液的味道。
“程经理,”他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今天的拍品,麻烦你全程陪同解说。”
她抬头,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压抑的、克制的、欲言又止的。她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样看著她,在她说“我饿了”的时候,在她考试前焦虑的时候,在她靠在他肩膀上睡著的时候。
那是她曾经笃信过的眼神。
“好。”她听见自己说。
拍卖会持续了两个小时。
程夕坐在他身侧,用最职业的态度介绍每一件拍品的背景、工艺和收藏价值。他偶尔问一两个问题,语气平淡,像是在对待任何一个专业解说。两人之间隔著恰到好处的距离,谁也不会看出异样。
只有一次。
第23页那件拍品——一款限量版的古董腕表——被推上来的时候,他突然侧过头,低声说:“你当年说想要一块腕表送给你爸。”
程夕怔住。
那是她大二那年的事了。她无意中说过,爸爸快退休了,想攒钱买块好一点的腕表送他。后来那件事不了了之,她自己都快忘了。
“拍吗?”他问。
“什么?”
“这块表。”他看著她,语气认真,“我可以帮你拍。”
程夕反应过来,摇头:“不用,顾总。那是我随口说的,现在不需要了。”
他没再说什么,转回头继续看拍卖。
拍卖会结束已经是晚上九点半。程夕送他到停车场,VIP电梯直达地下二层,一扇玻璃门隔开喧嚣的会场和安静的车库。
他的车停在电梯口不远处,黑色轿车低调内敛,车标隐在阴影里。
“谢谢你今天陪同。”他在车门前站定,转过身,“程经理,我让司机送你回去?”
“不用,我坐地铁很方便。”她拒绝。
他没坚持,却也没有上车的意思。两个人隔著两步远的距离站著,地下车库的空气有些凉,带著混凝土和汽油混合的气息。
“程夕。”
他叫她的名字,这一次没有带职场头衔。
她抬起头。
“明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咖啡厅,”他说,“我们谈个合作。”
“什么合作?”
“你来了就知道。”他拉开车门,临上车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你放心,是正经合作。”
车子驶出停车场,尾灯消失在拐角。
程夕站在原地,看著那两盏红光慢慢远去,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她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又看到他发来的那条消息已经安静地躺在收件箱里——陌生号码,简短的一行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屏幕上不知什么时候落了滴雨。
她抬起头,停车场的天花板灰扑扑的,哪里来的雨。
手指擦过眼角,是湿的。
程夕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放进包里,踩著高跟鞋走向地铁站。夜风灌进衣领,她裹紧了外套,脚步没有停。
明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
她会去的。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他说“合作”——而她现在的公司,确实需要合作。
就这么简单。
半岛酒店咖啡厅,下午两点五十五分。
程夕提前五分钟到达,被服务生领到靠窗的位置。落地窗外是外滩的车流,黄浦江对岸的摩天大楼在秋日阳光下泛著冷光。她坐下,点了一杯美式,打开笔记本电脑复盘今天的待办事项。
三分钟后,顾西洲出现在门口。
他今天没穿西装,深蓝色羊绒衫配黑色长裤,比昨天拍卖会上少了几分凌厉,却依然让人无法忽视。咖啡厅里有几道视线不自觉地追过去,他浑然不觉,径直走向她的位置。
“等很久了?”
“刚到。”她合上电脑,“顾总想谈什么合作?”
他在对面坐下,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对服务生说:“一杯热拿铁,一份提拉米苏。”
程夕一愣。
提拉米苏是她以前最喜欢的甜点。那时候学校后门有家小店,她每次路过都要买一块,他总说她“嗜甜如命”,却每次都抢著付钱。
服务生离开,他才看向她:“你公司今年在争取和我们集团旗下的品牌合作,对吗?”
程夕收回思绪,进入工作状态:“华森代理的几个轻奢品牌确实有意向和你们合作。据我所知,今年亚太区的年度代理名单还在筛选中,我们提交了完整的方案。”
“方案我看过。”他说,“不错,但没到惊艳。”
这话说得直接,程夕没反驳。她清楚华森的实力和那些国际4A公司的差距,资金、资源、人脉,哪一样都拼不过。她能做的只是在方案里把创意和执行细节打磨到极致,剩下的,看命。
“所以顾总今天是来告诉我,华森没机会了?”
“不是。”
他从身旁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推到她面前。
程夕低头看了一眼,没动:“什么?”
“打开看看。”
她迟疑两秒,解开文件袋上的棉线,抽出里面的东西。
封面上三个黑体字:婚前协议。
程夕盯著那三个字看了足足五秒,确认自己没有眼花,才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男人。他神色如常,甚至端起了刚刚送来的拿铁,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顾西洲,”她连名带姓,声音压低了,“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他放下杯子,“我需要结婚,三个月。你配合我出席一些家族场合,作为交换,我帮华森拿下今年的年度合作。”
程夕把文件放回桌上,往他面前推了推:“顾总要是想开玩笑,找错人了。”
“我从来不开玩笑。”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程夕心里那点荒谬感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困惑和警惕。
“你缺人结婚?”她看著他,“顾西洲,你是顾家的人,亚太区最年轻的总裁,长成这样,你跟我说你找不到人结婚?”
他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眼神太深,深到她不敢直视太久。
“缺一个你。”他说。
五个字,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
程夕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端起美式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化开,让她清醒了些。
“我不懂。”她放下杯子,“七年前你一声不响走了,七年后你突然出现,甩给我一份婚前协议,说什么‘缺一个我’。顾西洲,你当我还是二十岁的小姑娘,会因为这句话就感动得一塌糊涂?”
“不是让你感动。”他的语气依然平静,“是各取所需。”
“各取所需?”
“你需要资源,我需要人。”他说,“华森今年的情况我调查过,资金链有问题,如果拿不到我们集团的年度合作,明年上半年你们很可能撑不过去。陈董应该跟你提过吧?”
程夕没说话。
他说得没错。三天前陈董找她谈话,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今年必须拿下这个合作,不然公司会有麻烦。她没问具体是什么麻烦,但从陈董的表情能看出来,事情不小。
“我这边,”他继续说,“家里需要我有一个稳定的伴侣。三个月,出席几次家族聚会,逢场作戏而已。时间到了,我们和平结束,合作照旧。”
“听起来像是一笔划算的买卖。”程夕冷笑,“可我不明白,顾总为什么找我?凭你的条件,找个专业演员配合你演三个月,不是更简单?”
他看著她,眼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波动太快,快到她没来得及捕捉,就消失在平静的表面之下。
“因为是你。”他说,“只有你。”
程夕愣住了。
咖啡厅里有人在低声交谈,刀叉碰撞瓷盘的声音隐约传来。窗外走过一群游客,举著手机拍外滩的风景。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像每一个普通的秋日下午。
只有她的心跳不正常。
“我需要时间考虑。”她听见自己说。
“三天。”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推到她面前,“考虑好了打给我。”
程夕低头看那张名片——烫金的字体,简洁的设计,他的名字下面是职位:法国LUXE集团亚太区总裁。没有手机号,只有一个座机和邮箱。
“你手机号多少?”她问。
他顿了一下,报出一串数字。
程夕输入手机,存下他的名字。屏幕上跳出“顾西洲”三个字时,她恍惚了一下。这个名字在她通讯录里躺了七年,从未响过,她一直没删。
“还有一件事。”他站起来,准备离开,“你公司最近的资金问题,我可以解决。”
程夕抬头:“什么意思?”
“华森上个月有一笔贷款被银行拒了,对吗?如果三天内补不上缺口,后果你应该清楚。”他看著她,“你考虑的时间里,我让财务把这笔钱转过去。不管你做什么决定,这笔钱算我个人借你的,不影响合作。”
“顾西洲——”
“当年的事,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他打断她,“这笔钱,就当我补偿你的。”
他走了。
程夕坐在原位,看著窗外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服务生过来收走他的杯子和没动过的提拉米苏,问她还要不要加东西。她摇头,结了账,走出咖啡厅。
外滩的风吹过来,带著黄浦江的水汽。她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搜了一个名字。
七年前的记录不难找。那一年顾家家族企业动荡,顾西洲的父亲被迫辞去CEO职位,远走法国开拓新市场。顾西洲是跟他一起去的,同行名单里还有他的母亲和妹妹。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一篇当年的财经报道。标题很耸动:《豪门内斗:顾氏家族继承人之争内幕》。文章里详细写了那一年的股权之争,顾西洲的父亲如何被排挤,如何被迫带著妻儿远走他乡,如何在法国从零开始。
文章最后一段写道:“知情人士透露,顾家长子顾西洲原定当年六月完婚,因家族变故婚事作罢,未婚妻系国内某高校在读学生……”
程夕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六月完婚。
她从来不知道这件事。当年他只说家里有事要处理,她以为是普通的家族事务。后来他突然消失,她以为是被抛弃了。她从来没想过,他那时候经历的是这些。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发来一条到账提醒。
她点开,看到一个陌生的公司账户转入一笔钱,金额正好是华森被拒的那笔贷款数。
备注只有两个字:补偿。
程夕站在外滩的人行道上,周围是来来往往的游客和赶著下班的白领。有人不小心撞了她一下,说了句“对不起”就匆匆走开。她没反应,只是盯著手机屏幕上那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