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举杯,又喝了一口。
"陈总,这杯是单独敬您的,谢谢您今天来看我试戏。"
陈屿看著她,语气礼貌但疏离:"姜老师客气,工作而已。"
姜瑶笑著把酒喝了,脸上有点红。
温舒低下头,夹了一筷子菜。
林茂凑过来小声说:"温姐,姜老师是不是对陈总有意思啊?"
温舒没抬头:"吃饭。"
林茂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聚餐进行到一半,姜瑶已经喝了七八杯,说话开始有点飘。她靠在椅子上,看著陈屿,语气带著点委屈:"陈总,你是不是不喜欢我啊?"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陈屿放下筷子,看著她:"姜老师喝多了。"
"我没有,"姜瑶摇头,"我就是想问清楚。我对你有好感,你看不出来吗?"
温舒放下筷子,站起来:"我去洗手间。"
她走出包厢,在走廊里站了一会。有服务员经过,问她需要什么,她说不用。
她在洗手间待了十分钟,回去的时候,姜瑶已经不在了。
"姜老师先走了,"导演说,"陈总让助理送的。"
温舒坐回位置上,没说话。
聚餐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大家陆续往外走,温舒在门口拿出手机准备叫车。
"温舒。"
她转头,陈屿站在她旁边。
"我送你。"他说。
温舒看著手机屏幕:"不用,我叫了车。"
"取消吧。"
温舒抬起头看他。
陈屿站在路灯下,光影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很深。他看著她,眼神平静,没什么表情。
"姜瑶的话你不用在意,"他说,"我让助理送她,只是因为她喝多了。"
温舒看著他,没说话。
路灯下有飞虫在绕圈,光影晃动。
"陈屿,"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陈屿的眼神动了一下。
温舒等著他回答。
他没说话。
温舒笑了一下,低下头继续看手机:"车来了,我先走了。"
她往路边走去,拉开车门,上车。
车驶出停车场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陈屿还站在那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是陈屿的消息:"前男友的身份,够不够?"
温舒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又按亮。
她没回。
暴雨是下午四点突然下起来的。
温舒正在现场盯外景戏,前一秒还晴著天,后一秒乌云就压过来了。场务喊著收设备,演员往棚里跑,整个现场乱成一团。
温舒冲进雨里,帮著搬器材。机器不能淋雨,灯光不能淋雨,场记板不能淋雨——她抱著两个镜头箱往棚里跑,雨水灌进眼睛里,什么也看不清。
"温舒!"
有人在喊她。她没停,继续跑。
把镜头箱放进棚里,她转身又要往外冲,被人一把拽住了。
陈屿站在她面前,浑身也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他手里拿著一件外套,二话不说披在她身上。
"进去待著。"他说。
温舒想挣脱:"还有设备——"
"有人收。"陈屿按著她的肩,把她推进棚里,"你进去。"
他转身走了,背影很快被雨幕吞没。
温舒站在棚里,身上的外套还有温度。她低头看了一眼,是他的西装外套,平时从来不离身的那件。
半小时后,所有人撤回车上。导演说今天拍不成了,回酒店吧。温舒清点完人数,上了最后一辆车。
陈屿坐在她旁边。
车往酒店开,雨越下越大,雨刷器拼命摆动还是看不清路。车里没人说话,只有雨砸在车顶的声音,噼里啪啦,像要把车顶砸穿。
温舒看著窗外,雨水顺著车窗往下流,外面的世界一片模糊。
车突然停了。
司机接了个电话,挂了之后转头说:"前面山体滑坡,路封了,走不了。"
车里一阵骚动。有人问怎么办,有人说等抢通吧,有人拿出手机看新闻。
温舒靠在座椅上,没说话。
车外的雨声很大,车里渐渐安静下来。有人睡了,有人看手机,有人望著窗外发呆。
温舒闭上眼睛。
暴雨的声音让她想起来一件事。
三年前分手那天,也是这样的暴雨。
那天她在医院,陪母亲做术前检查。手机响了很多次,她没接。后来她收到一条消息:"我在你家楼下。"
她看著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母亲在病床上叫她:"舒舒,谁啊?"
她说:"没谁,发错了。"
她把消息删了。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他在楼下等了一个小时。
"那天我站在你家楼下,等了一个小时。"
陈屿的声音突然响起,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
温舒睁开眼,转头看他。
他没看她,盯著前面的座椅靠背,声音很平静:"你没下来。"
温舒愣住了。
她知道他在楼下等过,但她不知道他等了多久。她以为他只是来了,没等到人就走了。她不知道他等了一个小时,在暴雨里。
"后来我想,"陈屿继续说,"你连再见都不肯当面说,应该是真的不爱了。"
温舒的眼眶发烫。
"陈屿,"她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有我的苦衷。"
陈屿转头看她。
车里很暗,只有外面的路灯偶尔透进来一点光。他的眼睛在昏暗里亮著,带著她读不懂的情绪。
"那就告诉我。"他说,"就算是死刑,也该让我知道罪名。"
温舒看著他,看著那双眼睛。
车外的雨还在继续,噼里啪啦,像是要把整个世界淹没。
她张了张嘴。
"三年前,"她说,"我妈病了。"
陈屿的眼神动了一下。
"心脏病,需要手术。三十万。"温舒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雨声淹没,"我那时候工作刚起步,存款只有五万。"
陈屿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你那时候创业刚拿到融资,钱全砸进去了。你自己住的什么样,吃的什么样,每天睡几个小时,我都知道。"她顿了顿,"你跟我说,等公司稳定了,就买房,就结婚。你把一切都计划好了。"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我妈生病那天,我坐在医院走廊里,想了很多。我想如果你知道了,你一定会帮我。你会把所有的钱都拿出来,你会去借,去贷,你会把自己逼到绝路。然后你的公司怎么办?你的梦想怎么办?"
她抬起头,看著他。
"陈屿,我不要你为了我放弃那些。我宁可你恨我。"
陈屿看著她,很久没说话。
车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声音。
"温舒,"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
温舒没回答。
"你凭什么觉得,我不愿意?"他看著她,"你凭什么觉得,那些东西比你重要?"
温舒的眼泪掉下来。
她转头看向窗外,不想让他看见。
车里安静了很久。
陈屿没再说话。他也没动,只是坐在那里,看著前面的座椅靠背。
很久之后,温舒听见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恨了你三年,温舒。原来我恨错了。"
道路疏通的时候已经凌晨两点。
车队缓缓驶入酒店停车场,有人下车时腿都软了,扶著车门站了好一会儿。温舒是最后一个下车的,她在车里坐了很久,直到司机问"温制片,还不下车吗",她才推开门。
陈屿已经进去了。
温舒站在停车场里,雨后的夜风带著潮气,吹得她后背发凉。她抬头看了看酒店大楼,有几扇窗还亮著灯,不知道哪一扇是他的。
她在大堂站了一会儿,然后上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陈屿站在走廊里。
他靠著墙,手里拿著一瓶水,听见动静抬起头。两个人隔著十几米的距离对视,谁也没说话。
温舒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
"还没睡?"她问。
陈屿没回答,只是看著她。
温舒低下头,从他身边走过,走到自己房间门口,刷卡,推门。
"温舒。"
她停下来。
陈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哑:"你当年的难处,不止这些吧。"
温舒没转身。
"三十万,"他说,"你妈手术之后呢?恢复期的费用呢?你那些年是怎么过的?"
温舒闭了闭眼。
"都过去了,"她说,"陈屿,很晚了,休息吧。"
她推开门,进去,关上。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温舒去现场的时候,没看到陈屿。
周明远来了,说是陈总有事请假几天,他来盯一下。温舒问怎么了,周明远笑笑说"没事,他需要静一静"。
温舒没再问。
拍摄继续。第三场,第五场,第八场。温舒像往常一样盯现场,对流程,协调各部门。林茂说温姐你黑眼圈好重,她说没事。导演说这场光不对,她说马上调。执行制片说演员档期有冲突,她说我来沟通。
第三天晚上,苏南打电话过来。
"怎么样了?"
温舒靠著酒店房间的床头,看著天花板:"什么怎么样?"
"别装傻,"苏南说,"陈屿呢?他不是应该趁机献殷勤吗?"
温舒沉默了一会:"他请假了。"
"请假?请什么假?"
"那天晚上我把真相告诉他了,"温舒说,"他需要静一静。"
苏南沉默了三秒:"温舒,你活该。"
温舒没说话。
"我早就跟你说过,你当年的选择,他未必领情。你以为你牺牲了自己成全了他,他呢?他宁可你当时告诉他,让他自己选。"
"我知道,"温舒说,"我现在知道了。"
苏南叹了口气:"那现在怎么办?"
温舒看著天花板上的灯:"不知道。等他想清楚吧。"
"他要是想清楚之后,决定不原谅你呢?"
温舒没回答。
苏南又叹了口气:"温舒,你这些年过得什么样,我最清楚。你值得被好好对待,不管那个人是不是陈屿。"
温舒轻轻"嗯"了一声。
挂了电话,她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手机屏幕亮了,她拿起来看,是陈屿三年前发的最后那条消息:"温舒,如果这是你的决定,我尊重。但我不会原谅你。"
她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现在他知道了真相,他会原谅她吗?
第四天早上,温舒在现场盯拍摄。
第十六场,男女主在咖啡馆对峙。导演喊了好几次卡,说情绪不对,再来一条。温舒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著演员一遍遍走戏。
"温制片。"
她转头,陈屿站在她身后。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衬衫,看起来休息得不错,气色比前几天好。他手里拿著一杯咖啡,递给她。
温舒下意识接了:"谢谢。"
陈屿站在她旁边,看向监视器:"拍到第几场了?"
"十六场。"
"进度怎么样?"
"还行,"温舒说,"这两天补了之前耽误的,应该能按时杀青。"
陈屿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们就那样站著,并排站在监视器后面,看著演员走戏。导演喊卡,说这条过了,准备下一场。现场开始忙碌起来,有人搬道具,有人调整灯光,有人给演员补妆。
温舒手里的咖啡还是温的。她低头看了一眼,拿铁,半糖去冰。
"陈屿,"她开口。
他转头看她。
温舒抬起眼:"你这几天……"
"想了点事情,"陈屿打断她,"想清楚了。"
温舒等著他继续说。
但他没说。他只是看著她,眼神和之前不太一样。她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就是感觉变了。
"陈总!"导演在远处喊,"过来看看这场的光,您觉得怎么样?"
陈屿应了一声,走过去。
温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到导演旁边,低头看监视器,和导演讨论光线的问题,语气平静,和以前一模一样。
林茂凑过来:"温姐,陈总回来了?"
温舒没回答。
"他刚才给您送咖啡了,"林茂说,"他是不是……"
"小林,"温舒打断他,"去问一下服装组,下一场的衣服准备好了没有。"
林茂缩了缩脖子:"哦,好。"
温舒低下头,看著手里的咖啡。
他回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她觉得,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恨意,也不是那种试探。是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她拿出手机,翻到他们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还是三年前那条。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盯现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