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回。
她盯著这个问题看了很久,然后退出来,点开另一条。
"方案通过了,明天进组开会。"
她回了两个字:"收到。"
发送成功。
她把手机放在床头,躺下来,盯著天花板。
手机亮了。
陈屿:"不是『好的,陈总』?"
温舒看著那行字,没忍住,嘴角动了一下。
她拿过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发了一个商务用微笑表情。
陈屿回了一个句号。
温舒看著那个句号,突然想起他们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他从来不打句号。每次发消息都是断断续续的,想到什么说什么,有时候一句话能拆成五六条发。她嫌他烦,他就发得更欢。
现在他连标点符号都用得规规矩矩。
她把屏幕关掉,翻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开始,要和他一起工作了。
项目启动第三天,温舒已经见了陈屿四次。
第一次是项目启动会,他坐在会议桌主位,听各部门汇报,偶尔提一两个问题,不多话,但每一句都在点上。第二次是场地勘查,他和导演并肩走在前面,温舒落在后面,看著他的背影走了二十分钟。第三次是预算覆审,他在邮件里回了十二条修改意见,每一条都用红色标注,末尾写著"请温制片确认"。
第四次就是现在——第一次正式剧本会。
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编剧、导演、策划、执行制片,烟雾缭绕,每个人面前都摊著剧本。温舒坐在导演旁边,对面是陈屿。他今天没穿西装,是一件深蓝色的休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握笔的手背上青筋隐约可见。
温舒移开目光,盯著面前的剧本。
"第十五场,分手后重逢的那段,"编剧老张翻著剧本,用笔敲了敲桌面,"我想强化一下情绪冲突,让女主见到男主的时候崩溃大哭,你们觉得怎么样?"
导演点头:"可以,情绪给足。"
"我觉得不行。"
所有人都看向说话的人。
陈屿靠著椅背,手里转著笔,语气很淡:"真正爱过的人,分手后重逢,不可能当场崩溃。"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老张皱眉:"陈总的意思是?"
"防御机制。"陈屿说,"分手三年,毫无准备地见到那个人,第一反应一定是假装平静。装作不在乎,装作已经忘了,装作对方只是个陌生人。等一个人待著的时候,才会把情绪放出来。"
温舒握笔的手紧了紧。
导演若有所思地点头:"有道理,这样处理更真实。"
老张在本子上记了两笔:"行,我回去调整。"
温舒低下头,在剧本空白处画了一个圈。
会议继续。讨论到第十八场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场务推开门,身后跟著一个人:"姜老师来了。"
姜瑶站在门口,一件浅粉色的连衣裙,妆容精致,笑得恰到好处:"不好意思,打扰你们开会了。正好在附近拍杂志,顺路来探个班。"
她目光在会议室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陈屿身上:"陈总也在。"
"姜老师。"陈屿点头,礼貌但疏离。
姜瑶走进来,手里拎著好几个纸袋:"带了咖啡和点心,大家别客气。"
场务接过去分发。姜瑶走到陈屿旁边,从一个单独的纸袋里拿出一杯咖啡:"陈总,你的美式,我知道你不爱加糖。"
陈屿接过来:"谢谢。"
姜瑶在他旁边的空位坐下,笑著看向导演:"你们说到哪场了?我能旁听吗?正好熟悉一下项目。"
导演笑呵呵的:"当然可以,姜老师能来我们求之不得。"
温舒低头翻剧本,没说话。
会议继续。姜瑶偶尔插一两句,都是不痛不痒的问题,但每次说"陈总你觉得呢"的时候,语气里那种若有若无的亲近感,让温舒觉得手里的笔有点碍事。
她把笔放下。
"温制片,"姜瑶突然转向她,"我听说这个项目是你一手推进的,真的好厉害。我特别佩服你这样的女性,事业型女强人。"
温舒抬起头,迎上姜瑶笑盈盈的眼睛:"姜老师客气了,我只是做好本职工作。"
"谦虚了。"姜瑶笑,"以后还请温制片多关照。"
温舒点头:"互相关照。"
会议又进行了一个小时。结束的时候,已经下午四点。
温舒收拾东西,对旁边的林茂说:"小林,去买几杯咖啡回来,大家辛苦了。"
林茂应了一声,拿起手机就往外跑。
温舒继续整理笔记。姜瑶还在和陈屿说话,声音不大,她听不清说什么,也不想知道。
十几分钟后,林茂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手里拎著一个咖啡托盘。
"来来来,大家喝咖啡。"他把咖啡一杯杯往外拿,"这是导演的,这是编剧老师的,这是——"
他顿住了。
温舒看著他:"怎么了?"
林茂挠头:"温姐,我忘了问你要喝什么……"
温舒正要说"没事,美式就行",旁边伸过来一只手。
陈屿从托盘里拿起一杯,放在温舒面前:"拿铁,半糖去冰。"
会议室突然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向那杯咖啡,又看向陈屿,又看向温舒。
温舒看著面前的拿铁,杯壁上还凝著水珠。她抬头,陈屿已经坐回原位,低头看手机,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姜瑶的笑容顿了一秒,然后若无其事地说:"陈总和温制片以前认识?"
温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大学校友。"
"难怪。"姜瑶笑,"陈总记性真好,连校友喝什么口味都记得。"
陈屿抬起眼,看向温舒。
温舒没看他,把咖啡放下,对林茂说:"下次记得问清楚,别总麻烦别人。"
林茂连连点头:"对不起温姐,我记住了。"
陈屿没说话。
温舒站起来:"大家辛苦,先散了吧。明天剧本会继续。"
她拿起包往外走。经过陈屿身边时,脚步没停。
晚上回到家,温舒洗了澡,躺在床上,睡不著。
她拿过手机,点开微信,往下翻。
她和陈屿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三年前。分手那天,她发了最后一条消息:"对不起。"他回:"温舒,我最后问一次,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她没有回。
那之后再也没有消息。
她往上翻,翻到更早的时候。那时候他们还在一起,他发消息的习惯还是断断续续的,一句话拆成好几条。
"今天被老板骂了。"
"想见你。"
"明天有空吗?"
"我买了你爱吃的栗子蛋糕。"
"温舒,你在干嘛?"
她一条一条往下翻,翻到手酸。
最后一条是他发的。
"温舒,我最后问一次,你真的想清楚了吗?"
她盯著那行字,盯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暗下去,又按亮。
手机震了一下。
陈屿的消息弹出来:"明天九点,剧本会继续。"
她看著那条新消息,和他三年前那条叠在一起。
她打了两个字:"收到。"
发送成功。
她把屏幕关掉,把手机扣在床头,翻个身,闭上眼睛。
拿铁,半糖去冰。
他还记得。
可她宁愿他忘了。
剧本围读从晚上七点开始,原定十一点结束,结果编剧老张和导演吵起来了。
吵的是第十八场的结尾。导演要女主站在雨里哭,老张说太狗血,导演说观众就爱看这个,老张说你懂个屁的剧本。两个人拍著桌子对骂,烟灰缸里的烟灰震得到处都是。
温舒没劝。这种吵架她见多了,吵完就好了,劝反而越劝越来劲。
她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对面的陈屿。
他也靠著椅背,手里转著那支笔,表情平静得像在看戏。偶尔老张或者导演看向他,想让他评评理,他就说一句"你们继续",然后继续转笔。
温舒移开目光,看向窗外。
对面的写字楼已经黑了,只有几层还亮著灯。夜色很深,玻璃上映出会议室里的影子,十几个人,烟雾,混乱的剧本。
她又看向陈屿。
他正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玻璃上碰了一下。
温舒低头看手机。
十一点四十,老张和导演终于吵完了。结局是各退一步,女主站在雨里,但不哭,就那么站著。
"行了吧?"老张气呼呼地合上剧本,"散会散会。"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温舒站起来,把笔记本塞进包里,往外走。
"温姐,"林茂追上来,"这么晚了,我送你回去吧?"
温舒摆摆手:"不用,你家在通州,绕太远了。我自己打车。"
林茂还想说什么,温舒已经走了。
电梯下到一楼,大堂里只有值夜班的保安。温舒走出门,夜风扑面而来,带著点潮湿的气息。她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十分,打车软件显示排队三十七人。
她叹了口气,往路口走。
走过停车场的时候,她脚步顿了一下。
陈屿的车还停在那里。黑色的奔驰,车窗关著,看不见里面有没有人。
温舒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她在等什么?等他下来开车?等她只是路过?
她加快脚步,拐进路口的便利店。
便利店的灯很亮,冷气开得很足。温舒拿了一瓶水,在收银台结账。收银的小姑娘打著哈欠,慢吞吞地扫码。
"一共三块。"
温舒付了钱,推门出来。
陈屿站在路边。
他靠著路灯杆,手里拿著一瓶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她。
温舒脚步顿了一下。
"这么晚打不到车,"陈屿说,"我送你。"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温舒站在便利店门口,看著他。路灯的光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半张脸藏在阴影里。
"不用,"她说,"我叫了车。"
"排队三十七人,你等到三点。"
温舒没说话。
陈屿看著她,等了三秒,转身往停车场走:"走吧。"
他没回头,脚步也没停,好像笃定她会跟上。
温舒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到车边,拉开驾驶座的门,还是没回头。
她闭了闭眼,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
车里有淡淡的松木香,和以前一样。温舒系上安全带,目视前方,没看他。
陈屿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风声,和偶尔经过减速带时的震动。
温舒看著窗外掠过的夜景。三环路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把她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
她无意识地转头,看向陈屿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机。
屏幕亮著,是她不认识的App。但她认识那张屏保。
是一张照片。傍晚的夕阳,操场,跑道,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那是她拍的。大学的时候,他们在操场散步,她拿手机对著地面按下快门。当时她说:"你看,我们的影子比我们靠得近。"
陈屿察觉她的目光,扫了她一眼,又看向前方。
"懒得换。"他说。
温舒转回头,看著前方:"陈总不像是会懒的人。"
陈屿没说话。
车驶出主路,拐进辅路。温舒住的小区在前面不远了。
陈屿突然打了转向灯,靠边停了下来。
温舒看向他。
他没看她,双手握著方向盘,盯著前面的路。车里的灯光很暗,只能看见他的侧脸,线条绷得很紧。
"温舒,"他开口,声音很低,"我们能不能好好谈一次?"
温舒的手指蜷了一下。
她没说话。
陈屿转头看她。车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一闪而过,照亮他的眼睛。
"三年了,"他说,"我没打扰过你。你说分手,我尊重你的选择。我不问原因,不纠缠,不找你。你让我走,我就走了。"
温舒垂下眼。
"但现在我们遇上了,"陈屿继续说,"一个项目要做几个月,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不能指望我一直假装没事。"
温舒没抬头。
"温舒,"他顿了顿,"当年到底为什么?"
温舒抬起眼,看著他。
他的眼神很复杂,有她读不懂的东西。但不是愤怒,也不是指责。是一种她很久没见过的,很久以前见过的——
她下意识去拉车门。
"没什么好谈的。"她说。
车门开了,夜风灌进来。她下车,关上门,没有回头。
她走进小区,脚步很快。夜里的风有点凉,吹得她后背发冷。她走到单元楼门口,刷卡,推门,进去。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著电梯壁上自己的影子,头发有点乱,脸色不太好。
电梯到了。她走出来,掏钥匙,开门,进屋。
她把包扔在沙发上,整个人陷进去,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
陈屿发来一条语音。
她盯著那个语音条,盯了很久。
屏幕暗下去,她按亮。暗下去,她按亮。
最后她点开了。
陈屿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著一点电流声,还有夜里的安静。
"当年你说分手,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三年了,你连一个原因都不肯给我吗?"
温舒听著那句话,听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她把屏幕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她就那样坐著,在黑暗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