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灯太亮了。
温舒盯著投影幕上自己的方案,手指攥著雷射笔,指节发白。第四页的数据标错了,她现在才发现——但来不及了,因为总监已经翻到第五页。
"小温,你这个预算表怎么做的?"王总把策划书往桌上一摔,纸张撞击桌面的声音在寂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场租超支百分之二十,演员片酬压不下来,你让投资方看什么?看我们怎么赔钱吗?"
温舒深吸一口气:"王总,这个项目的定位是都市情感向,如果压缩制作成本——"
"你跟我讲道理?"王总打断她,冷笑一声,"行,你跟投资方讲。文远资本的陈总今天正好在,让他听听你这个方案有多专业。"
温舒的话卡在喉咙里。
文远资本。陈总。
她下意识看向会议室门口,那里站著一个人。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手里拿著一份和她手上一样的策划书。他正低头翻著,侧脸被会议室的白炽灯照得轮廓分明。
三年前那个转身离开的背影,和现在这个站在门口的人,在她脑子里重叠了一秒。
陈屿抬起头。
他们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温舒忘了自己该说什么,忘了手里还握著雷射笔,忘了会议室里还有十几个人在看著她。
陈屿看了她两秒,然后礼貌地点点头,像对待一个陌生人。
"王总客气了。"他走进来,把手里的策划书放在桌上,声音平静,"方案我大体看过,确实存在一些问题。但现在不是讨论的时候,你们继续。"
他拉开椅子坐下,就在温舒对面。
温舒低下头,盯著自己的策划书。那上面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此刻她一个也读不进去。耳边是王总继续批评的声音,可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得胸腔发疼。
会议结束时,她第一个走出会议室。
"温舒!"
身后有人叫她。她顿了一下,回头,是同事小李,一脸同情地凑过来:"没事吧?王总今天火气大,不是冲你。"
"我知道。"温舒扯了扯嘴角。
"对了,那个陈总,"小李压低声音,"文远资本新来的投资总监,据说以前也是做影视的,特别懂行。你待会要不要去打个招呼?"
温舒没说话。
"我跟你说,这种甲方得罪不起,"小李继续念叨,"你方案还得重做呢,趁现在混个脸熟——"
"我去趟茶水间。"
温舒转身走了。
茶水间在走廊尽头,落地窗对著对面的写字楼。温舒接了一杯水,站在窗前,看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二十八岁,黑眼圈,嘴角紧绷。
她想起三年前最后一次见陈屿。那天也是这样,她站在窗前,他站在门口。她说"我们分手吧",他问"你确定吗",她说"确定"。然后他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她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了。
"温舒。"
身后的声音让她浑身一僵。
温舒闭了闭眼,转过身。陈屿站在门口,手里拿著一个马克杯。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饮水机上。
"让一下。"他说。
温舒往旁边挪了半步。陈屿走过来,接水,动作从容,像是真的只是来倒杯水。
茶水间里安静得能听见水流入杯子的声音。
温舒看著他的侧脸。三年了,他没怎么变,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只是眼角好像多了一点细纹,笑起来的时候才会有的那种——但他现在没笑。
"陈总。"温舒开口,声音比她预想的平稳,"好久不见。"
陈屿接水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关掉饮水机,转过身,看著她。
"好久不见。"他说。
就这四个字。没有"你过得怎么样",没有"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甚至没有一点多余的表情。就像他们真的只是很久没见的普通熟人,寒暄一句就够了。
温舒握紧手里的水杯:"我的方案——"
"工作的事,"陈屿打断她,"工作日邮件沟通。"
他说完就往外走,经过她身边时停了一下。温舒以为他要说什么,可他只是侧身绕过她,脚步没停。
温舒站在原地,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然后消失。
晚上十一点,苏南发来语音:"老地方,过来。"
温舒盯著电脑屏幕,上面是她改了四遍的方案。她把邮箱刷新了一遍,没有新邮件。
"不去。"她回。
三分钟后,苏南的电话打过来:"温舒,你给我听好,我现在就在火锅店,菜已经点好了,你要是敢不来,我明天就去你们公司门口拉横幅,写『温舒还我火锅钱』。"
温舒揉揉眉心:"苏南——"
"十分钟,不出现我就打电话给你妈。"
电话挂了。
温舒看著手机,无奈地起身拿外套。
火锅店在东三环,是她们大学时常去的那家。苏南已经占了靠窗的位置,锅底翻滚,牛油辣椒的香味呛得人想打喷嚏。
"来来来,坐下,"苏南把她按在椅子上,往她碗里夹了一筷子毛肚,"说吧,什么事。"
温舒看著碗里的毛肚:"没事。"
"你放屁。"苏南翻个白眼,"你每次说『没事』就是有事。而且你知不知道你现在什么表情?活像被雷劈了。"
温舒没说话,夹起毛肚吃了。
苏南盯著她看了三秒,突然凑近:"是不是跟你们公司那个王胖子吵架了?"
"不是。"
"那就是项目出问题了?"
"也不是。"
"那到底是——"苏南话说到一半,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接起来,"喂?嗯,在呢,跟温舒吃饭。什么?你等一下。"
她把电话递给温舒:"找你的。"
温舒接过来:"哪位?"
"温舒,我是周明远。"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笑意,"好久不见啊。陈屿今天去你们公司了?他没为难你吧?"
温舒握著手机的手紧了紧。
苏南在一边竖著耳朵,眼睛瞪得老大。
"没有。"温舒说,"周总客气了。"
周明远笑了:"什么周总,叫名字就行。陈屿那个人你也知道,面上冷,其实没什么恶意。要是他工作上说了你什么,你别往心里去。"
温舒没说话。
"那个,"周明远顿了顿,"你们……还好吗?"
温舒低下头,看著翻滚的火锅:"周明远,没事我挂了。"
"行行行,不问了。改天一起吃饭,叫上苏南。"
电话挂了。温舒把手机还给苏南,苏南一脸八卦:"周明远?陈屿那个合伙人?他找你干嘛?"
温舒没回答,端起啤酒喝了一口。
苏南瞇著眼看她:"温舒,你有事瞒我。"
"没有。"
"你看著我的眼睛说。"
温舒抬起头,看著苏南:"陈屿回来了。"
苏南愣了一下,然后"靠"了一声:"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他来我们公司,是甲方。"
苏南的表情精彩极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挤出一句:"那你打算怎么办?"
温舒没回答。她拿过酒瓶,给自己倒满,一口气喝完了。
苏南看著她,叹了口气:"行了,想骂就骂吧,我听著。"
温舒盯著面前的酒杯,突然说:"苏南,你说他是不是故意的?"
"谁?"
"陈屿。"温舒的声音有点哑,"文远资本那么多项目,为什么偏偏投我们公司?为什么偏偏是我这个组?"
苏南沉默了一会:"你觉得他是冲你来的?"
"我不知道。"温舒摇头,"但他今天看我的眼神,就像看陌生人。"
"那不是挺好的?公事公办。"
"是挺好的。"温舒重复了一遍,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苏南按住她的手:"够了,你明天还要上班。"
温舒没挣扎,放下酒杯,靠在椅背上。窗外的车流来来往往,霓虹灯把夜色染成五颜六色。她想起三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晚上,她站在陈屿家楼下,等他回来,跟他说分手。
她等了两个小时。他回来时看到她的第一眼,眼睛里是有光的。然后她说了那句话,那光就灭了。
"温舒,"苏南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你要是还放不下,就——"
"我没有。"温舒打断她,"早放下了。"
苏南看著她,没说话。
温舒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十二点半。她点开邮箱,刷新。
有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陈屿。
温舒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顿了两秒,点开。
邮件内容很简单,只有四个字:
**项目重做。**
温舒盯著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没有表情。
苏南凑过来看:"他说什么?"
温舒没回答,退出邮箱,打开回复框。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打了两个字,点了发送。
苏南问:"你回他什么?"
温舒把手机扣在桌上,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完。
"好的,陈总。"
她说。
文远资本的写字楼在东三环核心地段,温舒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玻璃幕墙反射著刺眼的日光,晃得人眼睛发酸。
她手里拿著新做的方案,昨晚改到凌晨三点。林茂那个实习生非要陪她加班,被她赶回去了。二十二岁的小孩,熬什么夜,以后有的是夜要熬。
前台带她进会议室的时候,温舒还在心里过了一遍方案的重点。门推开,她脚步顿了一下。
会议室里只有一个人。
陈屿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著一份文件,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浅金色的边。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从她脸上掠过,落在她手里的方案上。
"坐。"他说。
温舒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会议桌很宽,隔著两米的距离,她觉得这距离正好。
陈屿没说话,伸出手。
温舒把方案递过去。他接过来,低头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空调运转的嗡嗡声。温舒看著他翻页的手,骨节分明,和以前一样。那只手曾经牵过她,在她难过的时候握过她的肩,在她发烧的时候探过她的额头。
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
"第三页的预算表,"陈屿突然开口,"你压了场租,但演员片酬还是偏高。"
温舒转回头:"那个演员是导演指定的,片酬已经谈到最低了。"
陈屿抬起眼看她:"最低是多少?"
温舒报了一个数字。
陈屿没说话,继续往下翻。又翻了两页,他问:"拍摄周期压缩到四十天,你确定能拍完?"
"可以。"温舒说,"分镜脚本已经出了,导演经验丰富,后期可以同步进行。"
"雨天预案做了吗?"
"做了。备用场地谈了三个,都在拍摄地半径五公里内。"
陈屿又翻了一页。
温舒盯著他的表情,试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但什么也看不出来。他就像一台没有感情的审核机器,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全部切中要害。
"第八页的赞助商名单,"陈屿说,"有两家和我们有竞业协议,需要替换。"
温舒点头:"可以,我回去调整。"
陈屿又翻了几页,然后合上方案,放在桌上。
温舒等著他说话。
他看著她,没说话。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进步很大。"陈屿说。
四个字,语气平静,像一句普通的评价。
温舒回视他:"多谢陈总指教。"
陈屿没接话。
又是几秒的沉默。
温舒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没理。又震了一下。她垂眼扫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苏南的微信消息。
"情况怎么样?"
温舒没动。
陈屿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看向窗外。
温舒飞快地拿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又把手机扣在桌上。
"有事?"陈屿问。
"没有。"温舒说。
陈屿转回头看她。
温舒迎上他的目光,等著他继续说方案的事。但他没说方案,只是看著她,眼神很复杂,她读不懂。
"当年为什么不接我电话?"
温舒愣了一下。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她没准备。她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公事公办下去,假装过去不存在,假装彼此只是甲方和乙方。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门被敲响了。
周明远探进半个身子,笑瞇瞇的:"哟,还在开会呢?陈屿,你下午有个——"他看见温舒,话顿了一下,笑容更深了,"温舒也在啊。好久不见。"
温舒站起身:"周总。"
"什么周总,叫名字就行。"周明远摆摆手,转向陈屿,"你们谈完了吗?投资部的在等你。"
陈屿没动,看著温舒:"方案没问题,回去等通知。"
这是逐客令。
温舒点头,拿起包,往外走。经过周明远身边时,他压低声音说:"有空一起吃饭。"
温舒没回答,走出会议室。
电梯下行的时候,她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
当年为什么不接他电话?
因为不敢。
因为怕听到他的声音,她会心软。因为怕他说一句"我帮你",她就会忍不住把所有难处都倒出来。因为怕拖累他,怕他为难,怕他们两个都输不起。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堂的光线涌进来。温舒睁开眼,走出去。
外面太阳很大,晒得人皮肤发烫。她站在门口,准备叫车。
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是陈屿的消息。
"方案通过了,明天进组开会。"
温舒盯著那行字,看了好几秒。
进组开会,意味著他们以后要经常见面。一周至少三次,可能更多。她要和这个三年前被她甩了的男人,在一个项目组里共事几个月。
她把屏幕关掉,把手机放进包里。
车来了。她上车,报了公司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
手机又震了一下。
她没拿出来看。
晚上回到家,温舒才打开手机。
苏南发了十几条消息,从"怎么样"到"你人呢"到"温舒你是不是又玩消失"。她回了一条"方案过了",然后往上翻。
下午那条消息是陈屿发的。
她点开。
"当年为什么不接我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