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原因?"
"老板跑路了。"他苦涩地说,"做了十几年的厂子,说倒就倒。我们压在里面的货款有八十多万,现在全打了水漂。"
宋清辞没说话,等著他继续。
"我们跟你们华瑞的合同是三个月前签的,供货期还有半年。"眼镜男推了推眼镜,"现在原料断了,我们根本没法按时交货。违约金是按日计算的,拖一天就是一天的钱……我们不是想赖,是真的没办法了。"
"所以你们今天是来干什么的?"宋清辞问。
"我们想……"李婷婷鼓起勇气开口,"想跟你们商量一下,能不能宽限一段时间,让我们重新找供应商。我们真的没有想违约,就是需要一点时间……"
"宽限多久?"
"三个……不,两个月!"光头男人急急地说,"只要两个月,我们肯定能找到新的原料渠道。"
宋清辞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头看了一眼会议室门边——顾砚之还站在那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既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要插手的意思。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著对面三个人。
"两个月不可能。"
光头男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但是——"宋清辞话锋一转,"我可以给你们另外一个方案。"
她站起身,走到墙边的白板前,拿起一支马克笔。
"你们现在的问题是:需要时间找新供应商,但这段时间里,你们没有钱,也没有货。"她在白板上写下"时间"和"资金"两个词,"对不对?"
三个人点头。
"我们华瑞的问题是:需要稳定的货源保证生产线不停,同时不希望跟合作伙伴闹到法庭上,费时费力还坏名声。"她又写下"稳定"和"成本"两个词,"对不对?"
继续点头。
"那我们其实没有本质冲突。"宋清辞在四个词外面画了一个圈,"你们要时间和资金,我们要稳定和低成本。这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题,而是可以同时满足的——只要换个方式。"
她在白板上画了一条时间轴。
"第一,货款分期。"她指著时间轴的起点,"接下来三个月,你们按原合同价格的百分之七十供货,能供多少供多少。剩下百分之三十的货款,我们暂扣,作为履约保证金。"
"可是我们现在连百分之七十都供不出来——"眼镜男急道。
"听我说完。"宋清辞打断他,"第二,这三个月里,你们全力寻找新的原料供应商。找到之后,把对方的资料和报价提供给我们。"
三个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这是什么操作。
宋清辞笑了笑:"我们华瑞做采购这么多年,手里有的是供应商资源。你们把找到的供应商资料给我们,我们帮你们做背景调查和资质审核。合格的,直接签约,原料供应恢复正常。之前暂扣的那百分之三十货款,作为你们第一批新原料的采购资金,我们垫付。"
"等等等等——"光头男人举起手,"你是说,你们帮我们找供应商,还帮我们垫钱?"
"帮你们找供应商是为了保证我们自己的供应链稳定。"宋清辞纠正他,"垫付的那笔钱本来就是你们的货款,只是换了个用途。你们拿到新原料,生产恢复正常,我们拿到货,皆大欢喜。"
她放下马克笔,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唯一的条件是,新供应商的首批采购必须优先供给我们华瑞,价格按市场价走。你们相当于用我们的钱,帮我们找供应商,最后我们自己买自己的货——听起来有点绕,但你们仔细算算,谁吃亏?"
会议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
然后李婷婷突然开口:"我们不吃亏。"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站起来,快步走到白板前,手指点著那条时间轴:"你们看,如果按这个方案,我们这三个月虽然供货量少,但不用支付违约金,还能保住合同。暂扣的货款本来就是要给我们的,现在只是晚点到手,但换来的是——"
"换来的是我们帮你们承担了找新供应商的风险。"宋清辞接话,"背景调查、资质审核、首批采购资金垫付,这些本来是你们自己要解决的事,现在我们分担了一半。代价是,新供应商的货我们优先拿。"
"这很公平。"眼镜男喃喃道,"甚至可以说,是我们占便宜了。"
光头男人看著宋清辞,眼神复杂。
"你刚才进来的时候,"他艰难地开口,"我拍了桌子。"
"嗯。"
"你就不生气?"
宋清辞笑了:"我在这行干了五年,被拍过不下二十次桌子。习惯了。"
她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端起那杯一直没喝的水:"而且我知道,拍桌子的人通常不是最难搞的那个。真正难搞的,是那些从头笑到尾、最后让你签了卖身契还觉得自己赚了的。"
她说著,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会议室门边。
顾砚之依然靠在玻璃墙上,但嘴角的弧度明显比刚才大了那么一点点。
"这个方案,你们能定吗?"宋清辞收回目光,看著对面三个人,"还是需要回去请示?"
光头男人和眼镜男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们能定。"光头男人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八度,"我就是老板。"
宋清辞点点头:"那就拟个补充协议吧。原则就按刚才说的,具体条款让法务去抠。今天先把意向书签了,你们也好安心去找供应商。"
她说著,从笔记本里撕下一张纸,刷刷刷写了几行字,推过去:"看看,有没有出入?"
李婷婷凑过去小声念:"甲乙双方就原合同补充约定如下:一、乙方因不可抗力因素导致暂时性供货困难,甲方同意给予三个月缓冲期……二、缓冲期内,乙方按原合同价的百分之七十供货,甲方暂扣百分之三十货款作为履约保证……三、甲方协助乙方进行新供应商资质审核,并垫付首批采购资金……四、新供应商恢复供货后,首批货物优先供应甲方……"
她念完,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完全对得上。"
宋清辞把纸收回来,夹进笔记本:"那就这样。你们等一下,我叫法务进来拟正式文本。"
她站起身,走向会议室门口。
经过顾砚之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低声说:"顾总,麻烦让一下,我去叫人。"
顾砚之侧身让开,却在她即将走过去的时候,突然开口:"刚才那个方案,想了多久?"
宋清辞回头看他:"从进门到现在。"
"包括听他们讲故事的时间?"
"包括。"
顾砚之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种眼神很奇怪,不是欣赏,不是惊讶,更像是……在确认某件事。
宋清辞没空琢磨他的心思,推门出去叫法务。
补充协议签完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了。
光头男人——姓马,是一家小型精密仪器配件厂的老板——拿著那份协议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最后郑重其事地折好,放进胸口的内袋里。
"宋专家,"他站在会议室门口,犹豫了一下,"今天的事,我记住了。"
宋清辞摆摆手:"记住按时供货就行。"
"供货的事你放心。"马老板拍著胸脯,"我老马在行内做了二十年,什么风浪没见过?这次是栽了个大跟头,但有你们华瑞拉一把,我肯定能爬起来。"
李婷婷跟在后面,经过宋清辞身边时小声说:"谢谢你。刚才在里面,你第一个问我名字的时候,我……我以为你是想套我话。"
宋清辞看著这个眼睛红红的年轻女孩,突然有点感慨。
五年前她第一次参加谈判的时候,也是坐在角落里那个不敢说话的角色。那时候带她的师父说:谈判桌上,最需要被尊重的往往不是那个拍桌子的人,而是那个一句话不说的人。因为他手里,可能握著你最需要的信息。
"好好干。"她拍了拍李婷婷的肩膀,"财务懂业务,以后的路宽著呢。"
李婷婷用力点头。
三个人走了。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宋清辞开始收拾桌上的文件,把散落的纸张摞整齐,把用过的马克笔盖好盖子放回原处。这是她的习惯,不管谈判结果如何,现场一定要恢复原状。
"辞职信的事,我当没发生过。"
身后传来顾砚之的声音。
宋清辞手上动作顿了顿,没回头。
"宋清辞,你很值这个年薪。"
她把最后一张纸放进文件夹,转过身。
顾砚之还靠在门边那个位置,姿势都没变过,好像这一个多小时他就一直站在那里,看著她表演。
"顾总,"宋清辞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我能问个问题吗?"
"问。"
"你今天带我来,是早就知道这个案子我能搞定,还是死马当活马医?"
顾砚之难得认真地想了想:"都有。"
"都有?"
"我知道这个供应商的问题没那么简单,需要专业的人来处理。"他顿了顿,"但我也确实没想到,你能处理得这么……漂亮。"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很轻,像是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
宋清辞看著他,突然笑了。
"顾砚之,"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你刚才在会议室里看了我一个多小时,就为了等最后说这句『很值这个年薪』?"
顾砚之没否认。
"那你知不知道,"宋清辞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你今天早上当众质疑我的时候,我心里把你骂了多少遍?"
顾砚之挑眉:"多少遍?"
"数不清。"宋清辞后退一步,拎起自己的包,"所以那封辞职信,我先不收回。放你那儿当个备用,万一哪天你又抽风,我直接生效。"
她说完,转身往电梯方向走。
"宋清辞。"
她在电梯口停下。
顾砚之走过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她。
是那封辞职信。
"我说当没发生过,就是没发生过。"他把信放进她手里,"要辞职,下次当面跟我说。别用写的,浪费纸。"
电梯门开了。
宋清辞走进去,转身面对他。
门即将关上的瞬间,她听到他说:"今天表现不错。明天见。"
电梯门合上,开始下行。
宋清辞低头看著手里的辞职信,信封边缘因为被折过,有了细微的褶皱。
她突然想起马老板临走时那个眼神,想起李婷婷说"谢谢你"时候的声音,想起那个分期付款+资源共享的方案是怎么在脑子里一点点成型的。
好像……
也没有那么想辞职了?
手机震了。
闺蜜周敏的微信:【第一天上班怎么样?新老板好伺候吗?】
宋清辞盯著屏幕看了三秒,打字回复:【一个有病但好像又有点厉害的家伙。】
周敏秒回:【???这什么矛盾文学】
宋清辞没回。
她把辞职信收进包里,看著电梯镜面墙上自己的倒影。
二十八层,刚才就是从那里下来的。
那个站在会议室门边看了一个多小时热闹的人,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办公室了吧。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站著两个等电梯的同事。
宋清辞让到一边,目光无意间扫过其中一人手里的文件夹——封面上印著华瑞的logo,下面有一行小字:战略发展部,内部资料。
她没多想,走出了大厦。
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她瞇起眼睛,站在门口打了个车。
车子启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公司邮箱的推送。
发件人:人力资源部
主题:关于您试用期薪酬调整的通知
宋清辞点开。
屏幕上赫然写著:经公司研究决定,自即日起,您的试用期薪酬上调30%,转正后薪酬将根据试用期表现另行核定……
她愣住。
什么情况?
辞职不成,还加薪了?
车窗外,华瑞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二十八层那扇窗户后面,好像有人站在那里。
宋清辞瞇起眼睛想看清楚,车子却拐了个弯,什么都看不见了。
她低下头,看著那封邮件,又看了看包里那封辞职信。
突然觉得,今天好像从踏入这栋大楼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被算计得明明白白。
可是——
她想起顾砚之在会议室门口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我也确实没想到,你能处理得这么漂亮。"
那个表情,不像是算计。
倒像是,真的被惊艳到了。
手机又震。
周敏:【所以你新老板到底什么病?】
宋清辞想了想,回复:【一种让人辞不了职的病。】
周敏:【???说人话】
宋清辞:【没事,晚上出来吃饭,跟你细说。】
她关掉手机,靠进座椅里,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街景。
算了,既来之,则安之。
反正辞职信还在包里,随时可以用。
先看看那个"有点厉害的家伙",还能玩出什么花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