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清辞回到公司时,已经下午三点了。
中午那场谈判耗了两个多小时,加上来回车程,她本来可以直接回家的——反正入职第一天,HR说明了下午不用打卡。但她还是回来了,因为包里那封辞职信还在,她得找个机会正式跟顾砚之把话说清楚。
她往工位方向走,经过茶水间时,听到里面传来压低的议论声:
"……真的假的?入职第一天就加薪?"
"HR邮件都发了,全部门都能看到。百分之三十,试用期!"
"我的天,她什么来头?"
"不是来头的问题,是今天早上那场会——你知道吗,新来的顾总当众质疑她,结果被她当场怼回去了,顾总一句话没说!"
"后来呢?"
"后来顾总把她叫去办公室,然后就带她出去开会了。再然后,就是这封加薪邮件……"
宋清辞脚步顿了顿。
她低下头,加快速度走过茶水间门口。
身后的声音还在继续:"你说是顾总被她收服了,还是她本来就是顾总的人?"
"谁知道呢,这种空降的,水都深得很——"
宋清辞无声地叹了口气。
到了工位,她还没坐下,林嘉怡就像只小兔子一样蹦了过来。
"清辞姐!"小姑娘眼睛亮得像两盏灯,"你收到邮件了吗?加薪了!百分之三十!"
宋清辞把包放下:"看到了。"
"你好淡定啊!"林嘉怡凑近了,压低声音,"能不能透露一下,你是怎么做到的?是谈判的时候表现特别好,还是顾总本来就——"
"本来就什么?"
林嘉怡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本来就……赏识你啊。"
宋清辞看著这张写满崇拜的脸,突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她总不能说:你崇拜的这位姐姐,早上刚递了辞职信,现在加薪可能是为了把她留下来继续当免费劳工吧?
"可能只是正常流程。"她敷衍道,"你去忙你的,我去找趟顾总。"
林嘉怡眼睛一亮:"你要去感谢他?"
"……差不多。"
战略总监办公室的门虚掩著。
宋清辞敲了两下,没人应。她推开一条缝,发现里面空无一人。
去哪儿了?
她正要转身,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找我?"
顾砚之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手里端著一杯咖啡。他换了件衬衫,不再是早上那件黑色的,而是浅灰色,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嗯。"宋清辞侧身让开门口,"有话想跟你说。"
顾砚之推开门,走进去,把咖啡放在桌上:"说吧。"
宋清辞跟著进去,把那封邮件的手机截图放到他面前:"这个,是你让HR发的?"
顾砚之低头看了一眼,点头:"效率还行。"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给我加薪?"宋清辞看著他,"我入职第一天,什么成绩都没做出来,就因为中午那一场谈判?那个案子本来就是公司的事,我作为员工去处理,是分内工作。"
顾砚之在椅子上坐下来,仰头看著她:"你觉得是为什么?"
"我觉得——"宋清辞顿了顿,"你是在收买我。"
顾砚之挑眉。
"因为你知道我今天早上想辞职,所以用加薪把我留下来。"宋清辞继续说,"这种手段我见过,职场PUA的经典套路:先打压,再给甜头,让员工产生『这个老板虽然严厉但是对我还不错』的错觉,然后死心塌地卖命。"
她说完,看著顾砚之的反应。
顾砚之没有反驳,也没有生气。
他就那么静静看了她两秒,然后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她面前。
"宋清辞,"他开口,声音难得认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以前遇到过多少这样的事?"
宋清辞愣了一下。
"你刚才说的那个套路,"顾砚之靠在桌沿上,抱著手臂,"先打压再给甜头,让员工产生错觉——你经历过几次?"
宋清辞没说话。
顾砚之看著她,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没有了早上的锋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她看不太懂的东西。
"我不是在收买你。"他说,"我只是不想因为我的开场白,损失一个能帮我解决麻烦的人才。"
他顿了顿:"那天的数据问题,是我没核实清楚。抱歉。"
抱歉。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宋清辞愣了好几秒。
她见过很多道歉。谈判桌上,对手的道歉是战术;同事之间,道歉是社交礼仪;前公司的领导,道歉是为了安抚情绪然后继续压榨。
但顾砚之的这个道歉——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没有一丝多余的修饰。
没有"但是你也知道我刚来",没有"我也是为了团队好",没有"希望你不要往心里去"。
就是一句:我错了,抱歉。
宋清辞突然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你……不用这样。"她听到自己说,"早上那事我没往心里去。"
顾砚之看著她:"真的?"
"真的。"宋清辞说,"但加薪这事,我还是不能接受。"
"为什么?"
"因为我什么都没做。"
"你中午做了。"顾砚之说,"一个半小时,解决了一个拖了三天的供应商纠纷。那个案子如果走违约程序,公司要付出的成本是——"他报了一个数字,"——至少这个数。你给我省了这么多钱,给你加百分之三十的薪水,我赚了。"
宋清辞张了张嘴,发现无从反驳。
"而且——"顾砚之继续说,"你刚才那个方案,不只是解决了眼前的问题。你把一个快翻脸的供应商变成了更稳定的合作伙伴,还帮公司拓展了一条新的供应商渠道。这不是分内工作,这是超额完成。"
他说完,转身回到座位上,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要是还觉得我在PUA你,那我无话可说。"
宋清辞站在原地,看著他若无其事喝咖啡的样子。
她突然想起周敏经常说的一句话:有些人,天生就是来让你生气的;但还有些人,是来让你生不起气的。
顾砚之显然是后者。
"行吧。"她终于松口,"加薪我收了。"
顾砚之点点头,一副"早该如此"的表情。
"但是——"宋清辞话锋一转,"我有条件。"
顾砚之抬眼看他。
"我可以留下,"宋清辞一字一顿地说,"但我的团队我做主,你无权直接干预。"
她说的是"我的团队"。
虽然她现在手下只有一个林嘉怡,外加一个还不确定的项目组名额,但这是她的底线——她可以在专业上被挑战,但不能被架空。
顾砚之放下咖啡杯,站起来。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成交。合作愉快。"
她犹豫了大概两秒钟,伸出手,握了上去。
"还有一件事。"顾砚之在她松手之前开口,"以后如果觉得我有问题,直接来找我。别递辞职信,浪费纸。"
宋清辞忍不住笑了:"你对纸有什么执念吗?"
"有。"顾砚之面不改色,"我小时候练书法,老师说浪费纸是败家行为。到现在还有阴影。"
宋清辞看著他一本正经说出这种话,突然觉得——
这个人,好像也没那么难搞。
从顾砚之办公室出来,宋清辞的手机震了。
周敏:【下班了吗?出来吃饭,老地方。】
宋清辞看了看时间,四点半。距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但她今天入职,本来就没有硬性任务。
她回复:【半小时后到。】
周敏:【带上新老板的照片,我要看看是什么妖孽能让你说出"有病但厉害"这种评价。】
宋清辞:【……没有照片。】
周敏:【偷拍一张!】
宋清辞抬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扇门。
偷拍?
她做不出这种事。
但——
她想了想,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假装在拍走廊尽头的落地窗。
"你在干嘛?"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
宋清辞手一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转过身,顾砚之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著一份文件,正用一种"你觉得我看不出来吗"的眼神看著她。
"没、没干嘛。"宋清辞难得结巴,"拍……拍夕阳。"
顾砚之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的天空。
阴天,没有太阳。
"……拍得不错。"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继续。"
老地方是一家叫"深夜食堂"的日式居酒屋,在写字楼区的一条小巷子里,位置隐蔽,但味道正宗。宋清辞和周敏在这里吃了三年,从同事变成闺蜜,从闺蜜变成互相吐槽的战友。
宋清辞到的时候,周敏已经占了靠窗的卡座,面前摆著两杯生啤。
"来了来了!"周敏招手,"快坐,跟我从头讲!"
宋清辞脱掉外套,坐下来,先灌了一大口啤酒。
"今天这事,"她放下杯子,"说来话长。"
"那就长话短说。"周敏双手托腮,一双狐狸眼亮晶晶的,"新老板长得帅不帅?"
宋清辞:"……你重点能不能正常点?"
"不能。"周敏理直气壮,"帅不帅直接决定我对你辞职这件事的态度。如果帅,辞职就是损失,我会骂你;如果不帅,辞职就是解脱,我支持你。"
宋清辞被她的逻辑打败了。
"还行吧。"她想了想,"就……长得还行。"
"还行是什么行?"周敏追问,"比我们以前那个秃顶总监呢?"
"那肯定强。"
"比那个油腻的客户经理呢?"
"也强。"
"比——"
"你能不能换个参照物?"宋清辞打断她,"我怎么知道怎么比?"
周敏瞇起眼睛:"你心虚了。"
"我没有。"
"你有。"周敏往前凑了凑,"你耳朵红了。"
宋清辞下意识摸了摸耳朵。
是挺热的。
"行吧行吧,"她投降,"帅,行了吧?长得挺帅的,但性格有问题。"
"什么问题?"
"毒舌,挑剔,说话不给人留情面。"宋清辞掰著手指数,"还有,喜欢算计人。今天早上他当众质疑我,我差点当场辞职,结果你猜怎么著?他转头就把我带去一个谈判现场,让我主谈,我在里面累死累活,他在门口看了一个多小时热闹!"
周敏听得津津有味:"然后呢?"
"然后我帮他把案子谈下来了。"宋清辞又喝了一口酒,"再然后,他给我加薪了。百分之三十。"
周敏的眼睛睁大了:"卧槽?"
"嗯。"
"这不是挺好的吗?"周敏说,"他认可你的能力啊。"
"问题是——"宋清辞皱眉,"他早上刚当众质疑我,下午就加薪,你不觉得这套路很熟悉吗?"
周敏想了想:"你是说,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对。"
"可他那个巴掌,"周敏斟酌著说,"不是他自己承认是错的吗?假数据的事,他道过歉了吧?"
宋清辞想起顾砚之那句"是我没核实清楚,抱歉"。
"道歉了。"她承认,"而且道得挺真诚的。"
"那不就结了。"周敏摊手,"人家是错了就认,认了就改,改了还给补偿。这种老板,你上哪找去?"
宋清辞没说话。
"清辞,"周敏的语气认真起来,"你是不是还想著要辞职?"
宋清辞看著杯中金黄色的液体,没有否认。
"我知道你为什么想辞。"周敏说,"众合那档子事,换谁都得有阴影。但不是每个老板都像你前领导那样,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宋清辞沉默。
众合的事情,她没跟任何人细讲过——包括周敏。
三年的项目,无数个加班的夜晚,她帮公司谈下了七八个大案子,带出了三个能独当一面的新人。结果年终评优的时候,她负责的那个最成功的项目,被分给了领导的亲戚。
她去找领导理论,领导说:清辞啊,你能力强,以后机会多的是,这次就先让让年轻人。
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比她还大两岁。
她当场没说什么,回去就写了辞职信。
"我知道不是每个老板都那样。"宋清辞终于开口,"但我也知道,那种事只要遇上一次,就够了。"
周敏看著她,叹了口气:"所以你是打算,但凡遇到点苗头不对,就立马跑路?"
宋清辞没否认。
"那今天这事呢?"周敏问,"你跑了吗?"
宋清辞想起那个握手。
想起自己说"我的团队我做主"的时候,顾砚之没有一丝犹豫就答应了。
"……暂时没跑。"她闷闷地说。
周敏笑了:"那不就结了。"
她举起酒杯:"来,为你那个『有病但厉害』的新老板,干杯!"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
宋清辞洗完澡出来,发现手机上有两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林嘉怡发的:【清辞姐!明天早上九点的项目会,顾总说让你主持!需要我提前准备什么资料吗?】
另一条是陌生号码发的短信:【今天辛苦了。明天见。——顾砚之】
宋清辞盯著这条短信看了足足十秒钟。
他怎么会有她的手机号?
HR给的?
还是他自己查的?
她想起今天在走廊里偷拍被当场抓包的场景,突然有点想笑。
这个人,真是……
她打字回复:【你怎么有我号码?】
对方秒回:【HR发的入职资料里有。】
宋清辞:【哦。】
对方:【不然你以为呢?】
宋清辞:【……没以为什么。】
对方:【明天九点,别迟到。】
宋清辞:【知道了。】
对话结束。
她把手机扔到床上,整个人往后一倒,盯著天花板发呆。
周敏说的对,她是有点反应过度了。
但那种被算计的感觉还在。
顾砚之这个人,每一步都走得精准,每一句话都说得恰到好处。他道歉的时候真诚,加薪的时候大方,提要求的时候直接,给空间的时候干脆。
越是这样的人,她越看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