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双也蹲下来帮忙,边捡边小声嘀咕:“这姑娘……批注挺有意思。”
五分钟后,满地剧本整整齐齐码成了一摞。
江晚意站起来,走到姜黎身边,轻轻敲了敲桌面。
“姜黎,九点二十五了。”
没反应。
她又敲了敲:“姜黎,起来了。”
姜黎动了动,把头埋得更深,发出含糊不清的一个字:“滚。”
林双瞪大眼睛。
江晚意没动,声音平静:“九点二十五,你十点进组,从这里到片场需要四十分钟。你现在起来,洗把脸,喝杯咖啡,还能准时到。如果你继续睡,今天就会有第三十八条黑料——‘姜黎新剧开机第一天迟到,全剧组等她一个人’。”
姜黎的动作顿了一下。
三秒后,她缓缓抬起头。
睡眼惺忪,头发乱成一团,脸上还有衣服压出来的红印子。她眯著眼睛看江晚意,看了足足五秒,然后哑著嗓子开口:“你谁啊?”
“江晚意,你的新经纪人。”
姜黎的表情变了。
从迷茫到清醒,从清醒到玩味,最后定格在似笑非笑的状态。她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从桌上摸了一根烟,点上,深吸一口,慢慢吐出来。
“江晚意,”她重复这个名字,“那个传说中的金牌经纪人?带出过三个顶流的那个?”
“是我。”
“听说你嫁得很好。”姜黎瞇著眼看她,烟雾在两人之间弥漫,“周慎之的太太,豪门少奶奶。怎么,在家闲得无聊,出来找点事做?”
林双的脸色变了。
江晚意没动,也没说话,只是看著姜黎。
姜黎继续抽烟,继续笑:“说真的,你们这种豪门贵妇,想体验生活可以去开个咖啡馆,或者做做慈善。跑来当经纪人,还带我这种——怎么说呢——烫手山芋,图什么?图刺激?”
“说完了?”
姜黎挑眉:“怎么,不爱听?”
江晚意拉开她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把平板放到桌上。
“第一,离了。昨天刚办完手续,所以没有什么周太太,只有江晚意。”她语气平静得像在汇报工作,“第二,我入行十二年,带过十七个艺人,其中顶流三个,一线五个,最佳男主角两个,最佳女主角一个。我没有闲到需要找刺激。”
姜黎的笑容僵了一下。
“第三,”江晚意划动平板,调出一个文档,推到她面前,“这是你接下来三个月的行程安排。今天进组,拍摄周期八十天。期间有三次媒体探班,两次杂志专访,一次综艺飞行嘉宾录制。所有行程已经和剧组对接完毕,你只需要准时出现,做好本职工作。”
姜黎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还有问题吗?”
姜黎把烟按灭,抬起头,脸上的玩味消失了,换成了一种审视的表情。
“你刚才说,你离婚了?”
“和这件事有关系吗?”
“有。”姜黎往前倾了倾身,“我讨厌两种人:一种是利用我的人,一种是可怜我的人。如果你是因为离了婚想找点事转移注意力,顺便捞点钱,那咱们趁早散伙,别浪费彼此时间。”
林双忍不住了:“你怎么说话呢?我姐——”
“林双。”江晚意打断她,目光一直落在姜黎脸上。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江晚意笑了。
不是职业性的微笑,是那种发自内心的、带著点意外的笑。她看著姜黎,眼里有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你刚才说那些话,是故意激我的?”
姜黎没否认,也没承认,只是和她对视。
“姜黎,”江晚意收起笑容,“我来带你,不是因为可怜你,也不是因为想找刺激。是因为公司没人了,而我不想失业。”
姜黎一愣。
“但我刚才看了你的资料,看了你的采访,看了你所有的黑料,还看了你批注的剧本。”江晚意指了指地上那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剧本,“你三十七部作品,豆瓣评分低于6分的只有三部,而且那三部你都是配角。你的演技没问题,你的审美没问题,你对表演的理解也没问题。”
姜黎的眼神动了动。
“你有问题的是嘴。”江晚意继续说,“你不会说话,不会装,不会演生活里的戏。记者问你怎么看待同期演员,你实话实说‘她演技不行’。综艺里主持人挖坑,你直接往下跳。剧组有人甩锅,你当场翻脸。这些都对,但你忘了,这个世界不喜欢说真话的人。”
姜黎的嘴角扯了一下:“所以呢?你要教我怎么说假话?”
“不。”江晚意站起身,低头看她,“我要教你怎么不说话。”
姜黎愣住了。
“从今天开始,所有采访、所有公开活动、所有社交媒体,全部由我对接。你只需要做一件事——演好你的戏。”江晚意看了看时间,“九点三十五,你还有二十分钟收拾。林双,带她去洗手间。”
林双反应过来,赶紧上前:“姜黎姐,这边走。”
姜黎没动,还是看著江晚意。
“你说你离婚了,昨天刚办的手续?”
江晚意点头。
“为什么?”
“和工作有关系吗?”
“有。”姜黎站起身,比江晚意高出小半个头,低头看她,“我十五岁出道,见过太多人了。你是第一个让我看不出来在想什么的。我想知道,什么样的人能把自己藏得这么深。”
江晚意回视她,沉默了几秒。
“藏得深的人,要么是伤过,要么是怕过。”她说,“你也是这样,不是吗?”
姜黎的表情变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防备和尖锐都消失了,露出了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脆弱。但只有一瞬,下一秒她就转过身,朝门口走去。
“洗手间在哪?”
林双赶紧跟上:“这边这边。”
会议室里只剩下江晚意一个人。
她站在原地,看著姜黎离开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口气。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平板上的资料。
屏幕上是一张姜黎和宋昭的合影,两三年前的了,那时候宋昭还没拿奖。两个人站在一个老旧的小区楼下,姜黎搂著弟弟的肩膀,笑得没心没肺。照片下面的备注写著:姐弟关系,随母姓,父母早逝,姜黎带大宋昭。
江晚意看了很久。
二十分钟后,姜黎从洗手间出来,洗了脸,重新扎了头发,整个人精神了不少。她走进会议室,拿起自己的包,看了一眼江晚意。
“走吧。”
江晚意点头,收拾东西,跟著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姜黎忽然停下来。
“江晚意。”
“嗯?”
“你刚才说,我要是不会说话,就闭嘴。那如果我做不到呢?”
江晚意看著她,认真地说:“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烫手山芋。”
姜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江晚意见到她以来,她第一次真诚地笑。
“行,试试看。”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会议室,林双小跑著跟在后面,偷偷在手机上给朋友发消息:“我跟你说,我姐太牛了,姜黎被她治得服服帖帖的……”
电梯里,姜黎忽然又开口。
“你离婚,是你提的还是他提的?”
江晚意看著电梯数字往下跳,没回头。
“我提的。”
“他不想离?”
“他没说想,也没说不想。”江晚意顿了顿,“他就是那样的,什么都不说。”
姜黎看著她的侧脸,没再问。
车子已经等在楼下。三个人上车,朝著片场的方向驶去。姜黎靠在后座上,没多久就睡著了。林双在前面小声和司机确认路线。江晚意看著窗外,手机在掌心静静躺著,没有消息。
周慎之今天没有发消息来。
……
晚上十一点,周慎之回到家。
电梯直达三十八层,门打开,玄关的灯没有亮。他按了下开关,没反应。这才想起来,灯是感应的,之前江晚意设置过,说这样回家不用摸黑。但感应灯需要有人走过才会亮,他现在站在门口,灯不会自己开。
他走进客厅,打开落地灯。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不对劲。
平时这个点回来,厨房总会留一盏小灯,冰箱里会有准备好的第二天早餐的材料,茶几上会有她没看完的剧本或者文件。她很少等他,但总会把家收拾得妥妥帖帖。
今天什么都没有。
厨房黑著,茶几空著,书房的门虚掩著,里面没有光。
周慎之站在客厅中央,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太干净了。
不是整洁的干净,是空荡的干净。玄关的鞋柜上少了她的那串钥匙,客厅的茶几上少了她的保温杯,书房的门缝下面没有透出灯光,但以前这个时间,她总会在里面看资料。
他走向书房,推开门,按亮灯。
书架空了一层。
他蹲下来,看著那一层曾经放满东西的地方。那排书她不在了,那些奖杯她不在了,连那个放在最角落的相框也不在了——他记得那个相框,里面是他们的婚纱照,唯一的一张。
他站起身,走向卧室。
衣帽间的门开著,她那边的柜门敞著,里面空空如也。衣服没了,包没了,化妆台上的护肤品也没了。只剩下衣架整整齐齐挂在那里,像一排沉默的省略号。
周慎之站在衣帽间门口,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转身,走回餐厅。
餐桌上放著一串钥匙,下面压著一张便签纸。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纸。
江晚意的字他太熟悉了,干净,整齐,每一笔都收得恰到好处。便签上只有六个字:
“冰箱有菜,记得吃。”
周慎之看著那张纸,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向厨房,打开冰箱。
冷藏室里整整齐齐码著保鲜盒,每一个都贴著标签: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红烧排骨、米饭。保鲜盒旁边是洗好的水果,切成块,用保鲜膜封好。冷冻室里还有饺子、馄饨、手搟面,每一袋都标著日期和内容。
她什么时候准备的这些?
他回想昨天,她在家的最后一天。他在公司开会,开到晚上十点。回来的时候她已经睡了,或者没睡但没出来。他没去敲门,她也没出来。第二天早上他出门的时候,她还没起。
那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吗?
不是。
最后一面是在电梯口,她拖著两个行李箱,说“再见”。
周慎之站在冰箱前,冷气一阵一阵往外冒。他没有关门,只是看著那些整整齐齐的保鲜盒,忽然想起一件事。
结婚十年,他不知道她喜欢吃什么。
餐桌上永远是管家安排的菜,有时候是粤菜,有时候是淮扬菜,有时候是西餐。她从来不说喜欢不喜欢,给什么吃什么。偶尔他回家吃饭,会看到她在厨房给自己煮面,问她怎么不吃桌上的,她说“中午吃多了,晚上简单点”。
他居然信了。
他居然信了十年。
周慎之关上冰箱门,回到餐厅,又拿起那张便签纸。
“冰箱有菜,记得吃。”
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
然后他掏出手机,点开和她的聊天框。最后一条消息是他发的:“到了吗?”她没回。再往上翻,是更早的对话,全是工作式的简短——几点回、不回来吃、开会中、好的。
没有一条超过十个字。
他打字:“到家了。看到了你留的。”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没按下去。
十一点半了,她可能睡了。就算没睡,她会回吗?回什么?好的?知道了?还是不回?
他删掉了那行字,重新打:“冰箱里的东西,是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又删掉。
最后他打了一行字:“谢谢。”
然后按了发送。
消息发出去,石沉大海。
五分钟,十分钟,半小时。没有回复。
周慎之把手机放在餐桌上,坐下来,看著对面那张空椅子。平时吃饭,她坐那边,他坐这边。两个人各吃各的,偶尔聊两句工作,大部分时间安静。他从来没觉得那安静有什么问题。
现在他觉得那安静太吵了。
手机亮了。
他拿起来,不是她的消息,是母亲的来电。
“喂,妈。”
“慎之,晚意今天给我打电话了吗?”周老夫人的声音带著明显的担心,“我下午打给她,她没接。刚才又打,还是没接。你们到底怎么回事?”
周慎之沉默了一下:“昨天办完离婚了。”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老夫人才开口:“你知不知道,你错过了什么?”
他知道。
他现在知道了。
但好像已经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