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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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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点定在君恒律所的会议室。宋昭带著林佳走进大楼时,前台已经准备好了访客证。电梯直达二十八楼,门打开,陈淮站在那里。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西装,没有系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看见她,他点了点头。

“会议室在里面。”

宋昭越过他,往前走。

走廊很长,两边是落地玻璃,能看见城市的天际线。六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她走在前面,他的脚步声跟在后面,不远不近,刚好三步的距离。

会议室里,双方当事人已经到了。

周建国看见她进来,立刻站起身:“宋律师!”

对面坐著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钱,是被告公司的老板。他看了宋昭一眼,没起身,只是点了点头。

宋昭在周建国旁边坐下,林佳坐在她身后。陈淮走到对面,在钱总旁边落座。

“开始吧。”他说。

谈判刚开始,气氛就紧张起来。

钱总态度强硬,一开口就咬住那份鉴定报告不放:“不是我们不愿意赔,是他们的证据有问题。那份报告怎么回事,周总心里清楚。”

周建国的脸涨红了:“你——!”

“周总。”宋昭按住他的手,声音平静,“让对方说完。”

她看向钱总:“钱总的意思是,不认可和解方案?”

“认可?”钱总冷笑,“那份方案是我们律师劝了半天我才同意的。现在见了面,我倒想问问周总,你们那份报告到底是怎么回事?”

宋昭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陈淮。

陈淮也在看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只一秒,就各自移开。

“钱总,”陈淮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今天谈的是和解方案,不是质证环节。那份报告的事,我们之前已经讨论过了。”

“讨论过?你——”

“我建议,”陈淮打断他,“先过一遍方案条款。有异议的地方,一条一条谈。”

钱总看著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哼了一声。

宋昭微微垂眼。

她听出来了——陈淮在控场。他把话题从“报告有问题”拉回到“方案条款”,是在保护她的当事人,也是在保护她。

但为什么?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谈判在胶著中推进。

每一条款都被来回拉扯,每一个数字都被反复计算。钱总时不时甩出一两句难听的话,周建国几次要发作,都被宋昭按住了。陈淮始终保持著同样的节奏——不急不躁,就事论事,偶尔在关键时刻补一句,把话题拉回正轨。

宋昭发现,他们配合得很默契。

她提出一个方案,他能在三秒内理解意图,然后顺著她的思路往下推。他抛出一个难题,她能立刻找到突破口,不让对方当事人有机可乘。两个人像打乒乓球一样,你来我往,每一个球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林佳在后面看得目瞪口呆。

她见过宋昭开庭,见过她和各种各样的律师过招,但从来没见过这种——不是对抗,更像……共舞。

十一点半,谈判暂停,各自用餐。

宋昭走出会议室,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站定。窗外是城市的全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在阳光下闪著光。她看著那些建筑,让自己放空几秒。

脚步声在身后响起。

她没有回头。

“今天谢谢你。”她说。

陈淮走到她身边,也在窗前站定。隔著半步的距离,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水味。

“谢什么?”

“控场。”

陈淮沉默了一秒:“应该的。”

两人并肩站著,看著窗外的城市。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窗外照进来,在他们身上落下一层浅浅的光。走廊里很安静,隐约能听见会议室里传来的说话声。

“你——”陈淮刚开口。

“别问。”宋昭打断他,“我不想聊天。”

陈淮闭了嘴。

又沉默了一会儿。

“江临不适合你。”他忽然说。

宋昭转过头看他。

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的某个点。侧脸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克制什么。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陈淮说,“他不适合你。”

宋昭看著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陈律师,”她说,“你以什么身份说这句话?”

陈淮没说话。

“前男友?”她继续说,“还是对方律师?还是他手下的员工?”

陈淮转过头,终于看向她。

那双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沉,像是藏了很多话,却不知道怎么开口。

“我只是……”他顿了顿,“不想看你受伤。”

宋昭的心跳漏了一拍。

但她脸上没有表现出来。

“那你适合?”她问。

这句话问出来,她自己都愣住了。

陈淮也愣住了。

他就那样看著她,目光从惊讶变成别的什么——太复杂了,她看不清。只觉得那双眼睛像一潭深水,要把她吸进去。

“我……”他开口。

“陈律师!”

身后传来声音。陈淮的助理小跑过来:“钱总找您,说有急事。”

陈淮没动,依然看著宋昭。

“我当年离开,是因为——”

“陈律师?”助理又叫了一声。

陈淮闭了闭眼。

“来了。”

他转身,往会议室走去。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晚上我找你。”他说,“把话说完。”

然后他走了。

宋昭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阳光依然照在她身上,但她忽然觉得有点冷。

“我当年离开,是因为——”

因为什么?

她发现自己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紧张,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那一瞬间,她忽然确定了一件事:

当年一定有隐情。

那个她恨了六年、怨了六年、想了六年的“不告而别”,不是她想的那样。

下午的谈判继续。

但宋昭发现自己很难集中注意力。陈淮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像一个钩子,钩住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地扯。

她强迫自己回到谈判桌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抠条款。但偶尔抬起头,会发现陈淮也在看她——很短暂,一触即收,像是怕被发现。

下午四点,和解协议终于签字。

双方当事人握手,拍照,客套话说了一堆。周建国满脸笑容,钱总也终于露出一点好脸色。宋昭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准备离开。

“宋律师。”钱总忽然走过来。

宋昭抬起头。

钱总看著她,表情有些复杂:“陈律师跟我说了,那份报告的事,到此为止。我给他面子,也希望周总以后做事,讲点规矩。”

宋昭微微一顿。

她看向陈淮。

他正在和助理说话,没有看这边。

“多谢钱总。”她说。

走出君恒大楼,林佳憋了一天的话终于忍不住了。

“宋律!您和陈律师太默契了吧!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他一个眼神您就懂他要说什么,您一开口他就知道怎么接——你们以前是不是经常合作?”

宋昭没说话。

“还有中午,我看见你们在走廊说话,说什么了?他是不是——”

“林佳。”

“嗯?”

“打听合伙人私事,后果自负。”

林佳立刻闭嘴。

但走了两步,她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可我谈过三个男朋友,我懂那种眼神……”

宋昭假装没听见。

晚上七点,宋昭回到家。

她洗了个澡,换上家居服,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她看著手机,等著那条消息。

他会发吗?

他说“晚上我找你”,会是什么时候?

八点。九点。十点。

手机一直安静。

宋昭看著那个对话框,犹豫了几次,最终还是没有主动发消息。

十点半,手机终于亮了。

【陈淮:抱歉,刚从所里出来。钱总临时有事,一直谈到现在。】

【陈淮:你方便接电话吗?】

宋昭看著这两条消息,心跳忽然快了。

她打了两个字:【方便。】

电话立刻打了进来。

“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说了一整天话,累了。

宋昭没说话。

“今天中午的话,”他说,“我没说完。”

宋昭握紧了手机。

“我当年离开,是因为家里出了事。”他的声音很低,语速很慢,“我爸突然走了,我妈病倒,我弟还在读书。我得赚钱,得养家,得——”

他顿住了。

宋昭听见电话那头有风声,还有车流声。他在外面。

“那你可以告诉我。”她说,声音比她想像的平静。

“告诉你?”陈淮苦笑了一下,“告诉你有什么用?你能帮我还债?还是能帮我照顾家里?”

宋昭没说话。

“宋昭,你那时候是什么样,你不知道吗?”他的声音轻下来,“法学院的天之骄女,教授的女儿,前途一片光明。我算什么?一个山里来的穷学生,连请你吃顿饭的钱都没有。”

“我不在乎那些。”

“可是我在乎。”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我当时想,等我混出个人样来,再回来找你。”他说,“等我有了钱,有了本事,能配得上你了,我再回来。可我没想到——”

他没说下去。

宋昭也没问。

她知道他想说什么——他没想到,这一等就是六年。

“那你现在呢?”她问,“觉得自己配得上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她以为他挂了。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我只知道,这六年我没有一天不想你。”

宋昭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宋昭,”他叫她的名字,“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你。我不该一声不响就走,不该让你等,不该——”

“陈淮。”

他停下来。

“你为什么今天才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今天在走廊上,你看我的那一眼。”他说,“那一瞬间我忽然明白,如果再不说,可能就真的没机会了。”

宋昭没说话。

窗外的夜色很深,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著。她坐在沙发上,握著手机,听著电话那头他的呼吸声。

“我……”她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用现在回答。”陈淮说,“我只是想把话说完。欠你六年的解释,今天终于还了。”

宋昭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抬起手,无声地抹掉。

“太晚了。”她说,声音有些哑。

“我知道。”他说,“但我还是要说。”

电话那头传来车流声,还有远处的鸣笛。他还在路边站著,还没有回家。

“你回去吧。”宋昭说,“外面冷。”

“六月,不冷。”

“那也回去。”

陈淮沉默了一秒:“好。”

但他没有挂电话。

她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隔著电话,听著彼此的呼吸。

过了很久,陈淮开口:“宋昭。”

“嗯?”

“如果我说,这一次我绝不放手,你信吗?”

宋昭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晚安。”她说,然后挂了电话。

手机萤幕暗下去,房间重新陷入寂静。她坐在沙发上,看著窗外阑珊的灯火,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因为伤心。

是因为她发现,那些恨了六年的东西,在刚才那一通电话里,忽然松动了。

她还是不知道该不该原谅他。

但她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当年,他离开,不是因为不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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