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念收拾行李,没说话。
“你不去吗?”周晓阳坐起来,“这里的温泉很有名的,据说能美容养颜。”
姜念顿了顿:“不方便。”
周晓阳愣了一下,然后恍然大悟:“哦——懂了懂了。那你好好休息,我自个儿去享受了。”
他换好衣服出门,临走前回头说:“晚饭是六点半,在山庄餐厅,别忘了!”
门关上,房间里安静下来。
姜念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竹林摇曳,思绪却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她想起车上那一幕——自己靠在他肩膀上睡著了,他不但没推开,还一直保持那个姿势,直到她醒来。
她想起他那红透的耳朵。
那个总是冷著脸、说话带刺、对谁都淡淡的季明淮,耳朵红得像熟透的虾。
姜念摇摇头,把那个画面甩出脑海。
想多了。
肯定是车上太热。
五点多,她拿上房卡下楼,想去大厅坐会儿。
山庄的大厅是开放式的,落地窗外就是竹林和温泉池。这个时间大部分人都在泡温泉,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几个服务生站在角落。
姜念在沙发区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手机回邮件。
刚回了两封,楼梯口传来脚步声。
她下意识抬头。
季明淮从楼上下来。
他换了身衣服,浅灰色的休闲装,头发还有些湿,应该是刚洗过澡。手里拿著钱包,边走边低头看手机。
走到大厅中央的时候,手机突然响了。
他接起来,侧身对著她,声音压得很低:“……知道了。……嗯,让他等著。”
一边说一边换了只手拿手机,另一只手把钱包夹在胳膊下面。
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匆匆跑过来,是个服务生,端著托盘没看见人,一头撞在他身上。
托盘飞出去,杯子碎了一地。
季明淮被撞得踉跄一步,胳膊下的钱包掉在地上,弹开。
一张纸币飘出来,落在姜念脚边。
服务生吓坏了,连连道歉。季明淮摆摆手示意没事,低头去找钱包。
姜念下意识弯腰,捡起那张纸币。
“给……”
第二个字卡在喉咙里。
她低头看著手里那张纸币——两百块的港币,很旧了,边角有些皱,但保存得很好。中间有一块浅浅的污渍,形状不规则,像是某种液体干涸后留下的痕迹。
咖啡渍。
姜念的脑子嗡地一声。
三年前那个晚上,她在那家咖啡店打工,下班的时候买了份盒饭,顺便找零了两百块现金。收银的时候不小心碰倒了杯子,咖啡洒在刚抽出来的钱上。
她想换一张,但客人等著,店长说没关系。
那张带咖啡渍的两百块,她亲手放进了那个男孩手里。
姜念缓缓抬起头,看著面前的人。
季明淮站在那里,脸色变了。
他看著她手里那张纸币,看著她的表情,眼睛里翻涌著太多东西——慌乱、紧张、还有一丝隐藏不住的期待。
时间像静止了一样。
大厅里很安静,只听见窗外竹叶沙沙作响。
姜念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你……”
话没说完,季明淮突然动了。
他一步跨过来,几乎是从她手里抢过那张纸币,动作快得像受惊的动物。钱包胡乱塞进口袋,他转身就走。
“季明淮!”
姜念脱口而出,连“季总”都忘了叫。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停。
姜念追上去,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他的手凉得像冰。
“这张钱——”她绕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哪来的?”
季明淮别过脸,不看她。
“捡的。”
“捡的?”姜念盯著他,“在哪捡的?什么时候捡的?为什么捡了三年还留著?”
他不说话。
姜念看著他,脑子里无数个画面飞速闪过——
那个地下通道里的男孩,头发很长,眼神像受伤的狼。
他钱包里那张泛黄的纸币,他低头看著它时温柔的表情。
他对她的针对、他的伞、他的短信、他替她说话的样子。
他红透的耳朵。
“是你。”她听见自己的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三年前,地下通道,那个人是你。”
季明淮终于转过头,看著她。
他的眼睛很红。
不是要哭的那种红,是忍了很久、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那种红。
“是又怎么样?”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你记起来了?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知道我为什么要空降到这家公司吗?知道我为什么——”
他突然停住,像是说不下去了。
姜念看著他,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你为什么?”
季明淮没有回答。
他挣开她的手,转身就走。
这一次他走得很快,快到她根本追不上。
姜念站在原地,看著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手里还残留著他手腕的温度。
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心。
那张纸币的触感仿佛还在。
三年前那个晚上,她把那两百块钱放进那个男孩手里的时候,他的手也是这么凉。
晚上六点半,姜念没有去餐厅吃饭。
她坐在房间的窗前,看著外面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
周晓阳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一身硫磺味,脸被熏得红扑扑的:“你怎么没去吃饭?我给你带了点心!”
他把一盒点心放在她面前,然后凑过来:“怎么了?脸色不对啊。”
姜念摇摇头:“没事。”
“骗人。”周晓阳一屁股坐在她对面,“说吧,什么事?我保证不往外说。”
姜念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问:“周晓阳,你觉得季明淮这个人怎么样?”
周晓阳一愣:“季总?怎么突然问他?”
“就是想知道。”
周晓阳想了想:“能力很强,背景很深,长得帅,但不好接近。对谁都淡淡的,好像没什么事能让他放在心上。”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不过我总觉得,他看你的时候不太一样。”
姜念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周晓阳皱著眉,“就是……他看别人的时候,眼睛里是空的。但看你的时候,眼睛里好像有东西。是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但肯定不是空的。”
姜念没有说话。
“怎么了?”周晓阳试探地问,“你发现什么了?”
姜念摇摇头:“没有。”
周晓阳看了她一会儿,站起来拍拍她的肩膀:“行吧,你不想说就不说。但记住啊,有事别自己扛。”
他转身去洗澡了。
姜念一个人坐在窗前,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
脑子里全是季明淮那双发红的眼睛。
“是又怎么样?”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里带著的那种情绪,她从来没在他身上见过。
不是愤怒,不是委屈,是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东西。
是什么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那双眼睛她见过两次。
一次是三年前的地下通道。
一次是今天。
都是同一种眼神。
像是被关在黑暗里很久的动物,终于看见光,却不敢走过去。
晚上十点,姜念躺下,却怎么都睡不著。
她翻来覆去想了很久,最后拿出手机,点开那条短信。
“明天记得带伞,还要下雨。”
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睡了吗?”
发完才反应过来已经十点多了,这个时间发短信好像不太合适。
刚想撤回,对方回复了。
“没有。”
两个字,秒回。
姜念盯著屏幕,心跳加速。
她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只发了一句:
“那张钱,为什么留著?”
发出去之后,她屏住呼吸等著。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因为是你给的。”
姜念看著这六个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她还没来得及回,下一条短信又进来了。
“三年前那个晚上,我蹲在地下通道里,已经两天没吃东西。我想,就这样吧,不挣扎了。然后你蹲下来,把盒饭和钱放进我手里,跟我说,吃饱了才有力气解决问题。”
“你可能不记得了,但对我来说,那是活下去的理由。”
“后来我一直在找你。找到之后,又不敢让你知道。”
“所以我来了这里。”
“姜念,我不是来报恩的。”
最后一条短信,隔了很久才发过来。
“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姜念握著手机,眼眶发热。
她看著屏幕上那一行行字,看著那些她从来不知道的过去,看著那个人用最简单的语言说出来的最沉重的心事。
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一直在找她。
原来那张钱他一直留著。
原来他的针对、他的伞、他的短信、他替她说话——都是因为这个。
她想起他红透的耳朵,想起他落荒而逃的背影,想起他那句“是又怎么样”里压抑的情绪。
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地戳了一下。
她打了很久的字,最后只发出去三个字:
“我知道。”
发完之后,她等著他的回复。
等了很久,都没有等到。
第二天早上,姜念下楼吃早餐的时候,在大厅里看见了他。
他站在落地窗前,背对著她,手里端著一杯咖啡。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
她走过去,在他身边站定。
他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说了一句:“早。”
姜念看著他的侧脸,突然发现他今天没有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话。
那个“早”字,轻得像一片羽毛。
她笑了笑,也说:“早。”
两个人并肩站著,看著窗外竹林摇曳。
谁都没有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晚上是自由活动。
公司包下了山庄的小酒吧,提供免费酒水,大部分同事都去了。周晓阳拉著姜念一起去,被她以“累了”为由拒绝了。
她确实累了。
不是身体累,是心累。
从昨晚那几条短信开始,她的脑子就没停过。那个人站在窗前说“早”的样子,那个人红著眼睛问“是又怎么样”的样子,那个人发短信说“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的样子——反反复复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头晕。
八点多,她一个人走出房间,在山庄里漫无目的地逛。
夜风微凉,带著竹叶的清香。温泉区传来同事们的欢笑声,远处的山影在月光下显出朦胧的轮廓。
她不知不觉走到小酒吧门口。
里面灯光昏黄,音乐很轻,三三两两的同事散坐在各处。她本来想转身离开,却在转身的那一瞬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酒吧角落的卡座里,季明淮一个人坐著。
他面前放著一杯酒,手肘撑在桌上,侧脸对著门口,不知道在想什么。暖黄的灯光打在他脸上,勾勒出利落的下颌线和高挺的鼻梁。
姜念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
她应该走。
昨晚那几条短信之后,他们的关系已经变了。从上下级变成——变成什么她也不知道。但她知道,这个时候再凑过去,只会让事情更复杂。
可她的脚不听使唤。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走进酒吧,在他旁边坐下。
“一杯玛格丽特。”她对酒保说。
季明淮侧头看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惊讶,但没有说话。
两个人沉默地坐著,各自喝各自的酒。
酒吧里放著一首老歌,女声慵懒地唱著法语,姜念听不懂歌词,但旋律很好听。
她侧头看他。
灯光下,他的侧脸线条比白天柔和许多。眼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薄唇抿著酒杯边缘,喉结轻轻滚动。
他像是感觉到她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姜念没有躲,他也没有。
就那么静静地对视了几秒,像是都在等对方先开口。
最后是姜念打破了沉默。
“季总。”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像的平静,“你钱包里那张钱,有什么特别的意义吗?”
他的手指一紧,握著酒杯的指节泛出白色。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姜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缓缓转过身,面对著她。
酒吧的灯光在他眼里跳动,像是两簇小火苗。他的眼睛很红,不是那种充血的眼红,是那种忍了很久、压了很久、终于忍不住的红。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背景音乐淹没。但姜念听清了。
每一个字都听清了。
她看著那双眼睛,脑海里那个画面终于彻底清晰起来——
地下通道,昏黄的灯光,阴冷潮湿的空气。一个男孩蹲在角落里,头发很长,遮住半张脸。她蹲下来,把盒饭和钱放进他手里。他抬起头,露出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
像被关在黑暗里很久的动物,突然看见光。
那双眼睛,和眼前这个人——一模一样。
姜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想起那张泛黄的纸币,想起那块咖啡渍,想起他钱包里的位置,想起他低头看著它时温柔的表情。
想起他的伞,他的短信,他替她说话的样子。
想起他说“是又怎么样”时发红的眼睛。
想起他说“我只是想离你近一点”。
“是你。”她终于说出这两个字,声音也是轻的,“三年前,地下通道,那个男孩是你。”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翻涌著太多东西——有期待,有紧张,有害怕,还有一些她读不懂的情绪。
“那时候我……”姜念顿了顿,努力组织语言,“我只是随手……”
“随手。”他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对你来说是随手,对我来说不是。”
他转回去,看著面前的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