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这女人什么来头?第一天就敢动季总?”
“谁知道呢。反正咱们以后长点眼,该向谁汇报向谁汇报。”
季淮舟没停,脚步不疾不徐地从门前走过。
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没有回头。
上午十点,季淮舟驱车前往集团总部。季父的办公室在三十八楼,整面落地窗正对著陆家嘴的天际线。他进去的时候,季父正在打电话,看见他进来,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等著。
“……对,我知道。让她先做,年底再看资料。嗯,就这样。”
季父挂了电话,靠进皮椅里,看著儿子。
“见著了?”
季淮舟在他对面坐下:“我的许可权被调整了。”
“我知道。”
“你知道?”
季父端起茶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集团的任命,总经理有权调整组织架构。她走的是正规流程,董事会备过案的。”
季淮舟看著他:“你同意的?”
“我投了弃权。”季父放下茶杯,“淮舟,你是我儿子,但我也是集团董事。她手续齐全,理由充分——‘优化管理效率,扁平化汇报线’,这话你挑不出毛病。”
季淮舟没说话。
季父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沉住气。女人待不久。”
“这句话你说过了。”
“因为你没听进去。”季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他,“你知道她是怎么爬上来的吗?五年,从客房部实习生到营运总监,在总部那种地方,一个没有背景的中国女孩,你觉得她靠的是什么?”
季淮舟的拳头在膝盖上攥紧了。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季父转过头,看著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无奈。
“你还是当年那个样子。”他说,“一提到她,就什么都不顾了。淮舟,五年前她走了,现在回来了。你觉得她是回来找你的?她要是想找你,这五年有无数个机会。可她没有。”
季淮舟站起来。
“爸,你当年做的事,我不追究,不代表我不知道。”
季父的眼神沉了沉。
“我只是想告诉你,”季淮舟往门口走,“这一次,我不会再让你插手。”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
他想起五年前那个雨夜。她发短信说分手,他赶回学校,她已经走了。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晚上,他父亲的人去过学校,找过她。
说了些什么?
他不知道。
他问过,她没说。
他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以为等她回来他可以慢慢弥补。可她真的回来了,他却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
下午三点,季淮舟回到酒店。
穿过大堂时,他看见电梯口围著几个人。走近了才发现是林西月在训话。
对像是前台的一个年轻女孩,眼眶红红的,低头站在那里。林西月手里拿著一份列印出来的订单,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客人投诉,说你办理入住时态度冷淡,全程没有笑过。你怎么说?”
女孩嗫嚅:“我……我那时候在处理系统问题,很著急,可能……”
“可能?”林西月打断她,“你知道这位客人是集团黑金卡会员吗?一年在我们集团消费超过五十万。他因为这次体验,取消了后面三站的预订,转去了对面的四季。”
女孩的头更低了下去。
林西月没有提高声音,语气甚至算得上平静,可那种平静比斥责更有压迫感。
“我不管系统出了什么问题,不管你有什么理由。客人看见的只有你的表情,你的态度,你代表酒店的样子。你觉得委屈,觉得著急,那是你的事。客人不需要知道,也不需要理解。”
她把订单递给身边的营运经理。
“这个月的绩效扣20%,明天开始跟宋总做一周公关礼仪培训。培训不合格,转岗或离职,自己选。”
女孩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低声说了句“谢谢林总”,转身跑开。
林西月转向营运经理:“前台所有人,下周一排班轮训。标准手册我发你邮箱了,下个月抽查。达不到要求的,一样处理。”
营运经理点头,匆匆离开。
围观的人散了。
林西月转过身,看见季淮舟站在不远处。
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然后径直走向电梯。
季淮舟没有动。
他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那个训话的样子——冷静、犀利、不留情面——是他从未见过的她。大学时她连小组作业汇报都会紧张,声音发抖,需要他在台下比口型鼓励。现在她站在那里,三言两语让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掉眼泪,让营运经理唯唯诺诺点头。
五年。
她走过的路,受过的委屈,经历的磨砺,他什么都不知道。
电梯门开了。
她走进去,在门阖上的最后一刻,视线越过逐渐收窄的缝隙,落在他脸上。
依然是那种目光。
平静的,陌生的,像隔著玻璃看一个路人。
那天晚上,季淮舟没有走。
他在办公室里待到深夜,处理那些已经不需要他审批的档案。门开著,走廊里偶尔有人经过,脚步声匆匆,没人进来。
十一点,他起身去茶水间,经过二楼时,看见那盏灯又亮著。
总经理办公室。
他站在走廊拐角,看著那扇门。和昨晚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光,一样的她。
她还没走。
第一天,第二天,都是深夜。
季淮舟转身下楼,去了咖啡厅。值班的咖啡师认出他,动作麻利地做了两杯热拿铁。他端著咖啡上楼,走到那扇门前。
门虚掩著。
里面传来说话声——她在打电话,用的是英文,语气疲惫但依旧清晰。
“……我知道。明天的董事会我会准时参加。资料已经发您邮箱了。谢谢,陈总。”
电话挂了。
安静了几秒。
季淮舟敲了敲门。
“进。”
他推开门。
林西月坐在办公桌后面,眼镜摘了,搁在手边。她揉著眉心,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看见是他,她的手顿了顿,慢慢放下。
“季总?”她的声音比昨晚哑了一些,“有事?”
季淮舟走过去,把咖啡放在她桌上。
“汇报工作,”他说,“可以吗?”
她低头看了眼那杯咖啡,又抬头看他。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时钟在走。
良久,她往后靠进椅背里。
“坐。”
季淮舟在她对面坐下。
她没有翻档案,也没有拿笔,只是看著他。那目光里没有昨晚那种完全的隔绝,多了一丝什么——也许是疲惫,也许是别的。
“汇报什么?”她问。
季淮舟看著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没有工作要汇报。他只是想来看看她。看看她是不是还在加班,看看她需不需要一杯咖啡,看看她……会不会偶尔想起从前。
但他什么也不能说。
“今天的事,”他开口,“我听说了。”
林西月挑眉:“哪件?”
“前台那个女孩。”
她没说话。
“你训话的样子,”季淮舟说,“很像一个总经理。”
林西月看著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别的什么。
“季总,”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你要是来夸我的,可以回去了。”
“不是夸。”
“那是什么?”
季淮舟沉默了一瞬。
“是陌生。”他说,“我从没见过你这个样子。”
林西月的手顿了顿。咖啡杯停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放回桌面。
“五年了,”她说,“人总会变的。”
“我知道。”
“那你在陌生什么?”
季淮舟看著她,灯光在她脸上落下浅浅的影子。她瘦了,轮廓比从前更分明,眉眼间那层柔软的东西被什么取代了。但她还是她。眼睛还是那个形状,鼻子还是那个弧度,只是看他的方式,彻底变了。
“陌生于,”他慢慢地说,“我错过了这五年。”
林西月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窗外是城市的夜,霓虹灯光在玻璃上流动。她的侧脸映在窗里,和那光影重叠在一起,像一幅静止的画。
良久,她开口。
“季淮舟。”
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季总,是季淮舟。
他心跳漏了一拍。
“过去的五年,”她说,“我过得挺好的。没有你想的那么苦,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惨。我升职了,加薪了,学了很多东西,去过很多地方。我靠自己走到了这里。”
她看著他,目光平静。
“所以你不需要为错过什么遗憾。因为就算你在,这条路也得我自己走。”
季淮舟看著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
他想说对不起。想说当年我不知道。想说这些年我一直在找你。想说很多很多。
可他什么也没说。
因为她知道。她知道他在找她,知道他一直没放下,知道那些年的遗憾和愧疚。可那又怎样呢?
她说,她靠自己走到了这里。
不是靠他。
也不需要他。
“咖啡我喝了,”林西月站起来,“谢谢。明天董事会,我得走了。”
她收拾东西,关掉台灯。季淮舟跟著站起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办公室,走进电梯。
这一次,她在电梯里开口了。
“季淮舟。”
他看著她。
“你的汇报线,”她说,“不是我调的。集团的组织架构调整,总部直接下的命令。我只是执行。”
季淮舟愣了一下。
她看著电梯镜面里的他,目光里有一丝他看不懂的东西。
“你以为是我针对你,”她说,“但这件事,我也没有选择权。”
电梯门开了。
她走出去,脚步没有停留。
季淮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穿过大堂,走进夜色。
门在身后阖上。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话——“就算你在,这条路也得我自己走。”
不是责怪。
不是怨恨。
只是陈述。
可正是这种平淡的陈述,让他比听见任何指责都更难受。
因为她说的对。
这五年,她确实是一个人走过来的。没有他,她活得很好。甚至更好。
那他呢?
他这五年在做什么?
等。找。遗憾。愧疚。
然后呢?
然后她回来了,坐在他面前,平静地告诉他:我不需要你。
季淮舟站在电梯里,很久没有动。
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一条系统邮件。
发件人:林西月。
标题:关于组织架构调整的补充说明。
他点开。
邮件很短,只有几行字:
“集团要求优化管理效率,营运口汇报线统一调整至总经理。此为总部决策,非个人意愿。原副总许可权保留人事、行政模组,特此说明。”
落款:林西月。
季淮舟看著那几行字,忽然明白她那一眼的意思。
她不是来针对他的。
她只是来做她该做的事。
就像她说的,这条路,她得自己走。
而他,不在她的路上。
电梯门自动关上,又打开。
他走出酒店,站在门口的雨棚下。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在灯光里织成一片朦胧的帘。
他点了一支烟,看著雨幕。
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回头。
林西月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手里撑著一把透明的伞,正在等车。她也看见了他,目光隔著雨幕落过来,依然是那样的平静。
季淮舟没有动。
她也没有。
两个人隔著十几步的距离,一个在雨棚下,一个在伞里。
酒店的车开过来,停在门口。门童撑伞跑过去,拉开车门。
林西月收起伞,弯腰上车。
车门关上,黑色的轿车缓缓驶入雨幕,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色的光。
季淮舟站在原地,看著那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转角。
烟烧到了手指。
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按灭在垃圾桶上的烟灰缸里。
手机又震了。
是一条简讯。
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咖啡不错。明天准时上班,别迟到。”
没有落款。
但他知道是谁。
季淮舟站在雨棚下,看著那条简讯,忽然笑了一下。
这是他回来后,她对他说的第一句不是公事公办的话。
虽然只是一句“别迟到”。
他收起手机,走进雨里。
车停在停车场,他没撑伞。雨落在肩上,头发上,凉意渗进皮肤。
但他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这场雨里,悄悄地松动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