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头,继续开车。
程知意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掠过的街景。
她没说话。
但她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客户复盘会定在周三下午。
说是复盘会,其实就是两边团队坐在一起,让云创科技的高层听听进展,顺便敲定下一阶段的安排。
程知意提前半小时到会议室。
张文远还没来,但他的助理已经在了,正在调试投影设备。看到她进来,点了点头:“程总好。”
“李助理好。”程知意放下包,打开笔电,“今天张总心情怎么样?”
助理笑了笑:“还行。项目重启了,他心情自然好。”
程知意点点头,没再多问。
陆续有人进来。远见的团队,翎禾的团队,还有几张陌生的面孔——大概是云创这边新加入的评审人员。
两点五十五分,张文远走进会议室。
身后跟著一个中年男人,程知意认得那张脸。
翎禾的合伙人,崔毅。
那个在第一次谈判时质疑议程、在酒会上被周牧之当众点名的人。
程知意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全场。
周牧之坐在翎禾团队中间,正在和旁边的林睿说话,没往这边看。
“开始吧。”张文远在主位坐下,“今天就是聊进展,大家放松点。”
会议前半场波澜不惊。
远见先汇报,程知意亲自上场,把这阶段的成果和下一步计划讲得清清楚楚。张文远听得很认真,偶尔点头,偶尔问几个问题。
轮到翎禾汇报时,周牧之上台。
他的风格一如既往——逻辑缜密,层层递进,让人听著听著就不自觉地点头。程知意一边听一边记笔记,偶尔抬头看一眼投影幕,偶尔低头写几个字。
半小时后,周牧之讲完,回到座位上。
张文远满意地点点头:“两边进展都不错,接下来——”
“张总。”
崔毅忽然开口。
全场安静了一秒。
张文远看向他:“崔总有什么补充?”
崔毅站起身,走到投影幕旁边。
“我确实有几句话想说。”他看向程知意,脸上挂著一个看似礼貌的笑容,“关于远见那边的内控问题。”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紧绷起来。
程知意没动。
她看著崔毅,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上次李铭的事,虽然远见那边处理了,但这个事情本身,暴露了远见在项目管理上的一个漏洞。”崔毅继续,“据我所知,李铭能接触到程总的报告附件,是因为远见的权限设置太宽松。任何一个分析师,都能随意调取其他组的机密文件——”
“崔总。”
周牧之的声音从翎禾团队那边传来。
不响,但足够让所有人听到。
崔毅停下来,看向他。
周牧之站起身,走到投影幕旁边。
他没看崔毅,而是看著张文远。
“张总,借几分钟,我想补充一点数据。”
张文远点头:“说。”
周牧之从崔毅手里接过遥控器,调出一张图表。
“这是翎禾过去三年参与的项目统计。”他说,“总共四十七个案子。其中,发生过内部数据泄露或篡改事件的,有五个。”
他顿了一下。
“比例是10.6%。”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
周牧之继续翻页。
“这五个案子,涉及的公司包括:华泰、中信、中金,还有——”他看向崔毅,“翎禾。”
崔毅的脸色变了。
周牧之没理他,继续说。
“华泰那个案子,是分析师为了抢功,篡改了竞争对手的数据。中信那个案子,是实习生误操作,把机密文件发给了客户。翎禾那个案子——”
他停下来,看向自己的团队。
“三年前,翎禾做‘启明星’项目的时候,也有人偷偷篡改过尽调报告的附件。那个人,是我当时带的实习生。”
全场安静。
程知意看著他,愣住了。
三年前。
翎禾内部也发生过这种事?
“那个实习生被我开除了。”周牧之语气平静,“但这件事说明一个道理:内控问题,哪家公司都有。关键是发现之后怎么处理。”
他看向崔毅。
“远见的处理方式,是当天发现、当天调查、两天之内开除当事人,并且向客户坦诚通报。这个反应速度和透明度,在行业内已经是顶级水准。”
他又调出一张图表。
“这是行业协会去年发布的内控调查报告。在‘危机处理速度’和‘信息披露透明度’两项指标上,远见的得分分别是9.2和9.5,高于行业平均的7.8和8.1。”
他放下遥控器,看向张文远。
“张总,我说这些不是为了替远见开脱。只是想说明一点:所谓的‘内控问题’,不是远见独有的,也不是远见处理得最差的。恰恰相反,从行业数据来看,远见的处理方式反而是最专业的。”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鸣声。
张文远沉默了几秒,然后点点头。
“周总说的有道理。”他看向崔毅,“崔总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崔毅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回到座位上。
会议继续进行。
但后面的气氛明显变了。再也没人提什么“内控问题”,再也没人用那种怀疑的眼神看程知意。
散会时,已经五点半。
张文远走之前,特意走到程知意面前。
“程总,刚才周总说的话,我听进去了。”他说,“项目的事,你们放心做。我相信你们的专业能力。”
程知意站起身:“谢谢张总。”
张文远点点头,转身走了。
会议室里的人陆续离开。
程知意站在窗边,看著窗外的车流。
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转过身。
周牧之正往外走,身边跟著林睿。
“周牧之。”
她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程知意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林睿看了看两人,识趣地往旁边退了几步。
“为什么帮我?”
程知意看著他,语气平静。
周牧之迎著她的视线。
“我帮的是事实。”他说,“刚才那些数据,都是真的。翎禾确实出过类似的事,远见的内控指标确实高于行业平均。”
程知意没说话。
她知道他说的是事实。
但她也知道,他完全可以不说话。
刚才那种场合,他保持沉默,没人会怪他。崔毅是他的合伙人,他帮崔毅说话,才是正常操作。
但他没有。
他站出来,用数据和事实,当众打了自己合伙人的脸。
“还有呢?”她问。
他看著她。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我不想看到别人欺负你。”
程知意愣住了。
“即使那个人是我的合伙人。”他继续,“即使这会让我在公司里难做。我也不想看到。”
他顿了一下。
“程知意,我知道你不需要我保护。你比谁都强。但——”
他没说完。
因为程知意开口了。
“谢谢。”
就两个字。
但她的语气,和以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
不是疏离的“谢谢周总”,不是客套的“谢谢你的帮忙”。
就是很简单的两个字。
谢谢。
周牧之愣住了。
他看著她,眼神里有一瞬间的恍惚。
好像不敢相信这两个字会从她嘴里说出来。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是平时那种克制的、温和的笑。
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有点傻的笑。
笑的时候,眼眶有点红。
“不客气。”他说。
林睿站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嘴巴张得老大。
他师父——
他师父居然会露出这种表情?
程知意低下头,转身要走。
“程知意。”
她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早上,还用我去接你吗?”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说:“随你。”
说完,她推门走了。
周牧之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门。
林睿走过来,小声说:“师父,您刚才……”
“嗯?”
“您眼眶红了。”
周牧之没说话。
他只是笑了笑,拍了拍林睿的肩膀。
“走吧,回公司。”
晚上十一点,程知意回到家。
洗完澡出来,手机上有三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苏乔的:
“今天的事我听说了!周牧之当众帮你说话?还打脸自己的合伙人?我的妈呀这人是真的疯了!”
第二条,还是苏乔的:
“你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他是不是还在追你?”
第三条,是周牧之的。
“到家了?”
程知意看著这三条消息。
先回苏乔:
“不知道。别问。”
发送。
然后看周牧之那条。
她打字:
“到了。”
发送。
对方秒回:
“早点睡。”
她看著这三个字。
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回了一句:
“你今天为什么要那样做?”
发送。
这次他没有秒回。
她等了五分钟。
十分钟。
十五分钟。
手机终于亮了。
他的回复:
“因为我答应过自己,以后再也不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事。”
程知意盯著这行字。
眼眶忽然有点酸。
她打字:
“我没让你答应。”
发送。
他回:
“我知道。是我自己答应自己的。”
她看著这条消息。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
她放下手机,关灯睡觉。
黑暗中,她闭著眼睛。
脑海里反复浮现一个画面——
会议室里,他站在投影幕旁边,用数据和事实,帮她挡住了那盆脏水。
还有他刚才那个笑容。
眼眶红了,却笑得那么开心。
方旭尧的表白来得很突然。
周五晚上,程知意应约去一家法餐厅吃饭。方旭尧说有重要的事想谈,她以为是工作——最近有几个项目需要律所配合,她正想找他聊聊。
餐厅在金融街附近,环境雅致,灯光柔和。
程知意到的时候,方旭尧已经在包间里等著了。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蓝色西装,白衬衫,还打了领带。
“程总。”他起身迎接,“请坐。”
程知意在他对面坐下,打开菜单。
“方律今天想聊哪个项目?”
方旭尧笑了笑:“先吃饭,吃完再说。”
菜一道一道地上。
红酒炖牛肉、煎鳕鱼、松露浓汤——每一道都很精致。程知意一边吃一边等,等他开口谈工作。
但他一直没谈。
直到甜点上来,他忽然站起身。
程知意抬头看他。
方旭尧走到她面前,从身后拿出一束花。
红玫瑰。
九十九朵。
“程知意。”他看著她,语气郑重,“我喜欢你。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就喜欢。”
程知意愣住了。
“我知道现在说这个可能有点突然。”方旭尧继续,“但我觉得,喜欢一个人就应该让她知道。我不想错过。”
他把花递过来。
“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
包间里很安静。
安静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程知意看著那束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
“方律。”她语气平静,“谢谢你。但我现在不想谈感情。”
方旭尧的笑容顿了一下。
“是因为周牧之?”
程知意摇头:“不是因为任何人。是我自己的问题。”
方旭尧看著她,没说话。
“我刚从一段感情里走出来没多久。”程知意继续,“现在只想把项目做好。感情的事,暂时不考虑。”
方旭尧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苦笑了一下。
“我明白了。”他把花放在桌上,“不过我还是想说,如果你哪天想考虑了,随时找我。”
程知意点点头。
“谢谢。”
那束花,她最后没收。
方旭尧也没勉强。
两个人平静地吃完饭,平静地告别。
走出餐厅的时候,程知意站在门口,看著十一月的夜空。
月亮很亮,星星很少。
她深吸一口气,把手插进大衣口袋,走向停车场。
消息传得很快。
第二天下午,苏乔就杀到她办公室。
“听说方旭尧跟你表白了?九十九朵玫瑰?当众送的?”
程知意头也没抬:“你消息倒灵通。”
“废话,圈子里都传遍了。”苏乔凑过来,“你怎么回的?”
“说暂时不想谈感情。”
苏乔愣了一下。
然后她叹了口气。
“是因为周牧之吧?”
程知意抬起头。
“不是。”
“程知意,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苏乔在她对面坐下,“你要是真的不想谈感情,为什么不直接说‘我不喜欢你’?为什么要说‘暂时不想’?”
程知意没说话。
“因为你心里有人。”苏乔说,“你自己可能都不承认,但你心里那个人,一直没走。”
程知意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我忙著呢,你没事就出去。”
苏乔站起身,走到门口。
回头看了她一眼。
“知意,有些话,该说就说。有些事,该放就放。别跟自己过不去。”
门关上了。
程知意坐在那里,盯著电脑萤幕。
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晚上十点,程知意在家里收拾房间。
说是收拾,其实就是找点事做。她不想一个人坐著发呆,一发呆就会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垃圾装了两个袋子,她拎著下楼。
小区的垃圾桶在路边,离单元门大概五十米。
她把垃圾扔进去,转身往回走。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人。
周牧之站在路灯下。
穿著那件黑色大衣,手里没拿东西,就那么站著。
看到她,他没动。
程知意走过去。
在他面前站定。
“你怎么来了?”
他看著她。
“方旭尧的事,我听说了。”
程知意没说话。
“你拒绝他了。”他说。
“跟你没关系。”
他点点头。
“我知道。”
他顿了一下。
“但我必须让你知道——”
他看著她的眼睛。
“我还在等。”
程知意愣住了。
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没动。
他也没动。
两个人就那样站在路灯下,隔著一步的距离。
“周牧之。”她终于开口。
“嗯?”
“当年你替我做决定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他的表情变了。
那一瞬间,她看到他眼里掠过很多东西——后悔、痛苦、自责、遗憾。
沉默。
很长的沉默。
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对不起。”
三个字。
很轻。
但足够让她听到。
程知意站在原地,看著他。
他的眼眶红了。
但他没躲,也没低头。
就那样看著她,让她看。
“我知道这三个字来得太晚了。”他说,“晚了三年。”
他往前走了一步。
就一步。
“当年你拿到那个工作的时候,我确实害怕了。我怕你走了就不回来,怕我们之间隔著一个太平洋,怕我抓不住你。”
他的声音有点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