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时间,下午两点十五分。
准点。
他往出口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人开始出来了。
推著行李箱的,牵著孩子的,拖著疲惫脚步的。有人看到接机的亲友,笑著扑过去拥抱。有人四处张望,打电话问在哪里。
他站在那里,看著每一个走出来的人。
然后他看到了她。
她推著一个行李箱走出来,身上穿著一件浅色的风衣,头发比半年前长了一点,扎成一个低马尾。
她晒黑了一点,但整个人神采奕奕。
他笑了。
她看到他,也笑了。
她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等很久了?”
他把咖啡递给她。
“没有,刚到。”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
还是那个味道。
“走吧。”她说。
他们并肩往外走。
机场大门推开,五月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著一点草木的气息。
她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
“还是这里的空气好闻。”她说。
他站在她旁边,看著她的侧脸。
“习惯吗?”他问,“那边。”
她想了想。
“刚开始不太习惯。后来就好了。”
“吃得好吗?”
她笑了。
“你每周都问,我每周都说好。”
他也笑了。
“怕你报喜不报忧。”
“没有。”她说,“真的挺好的。那个工作室很专业,学到很多东西。”
他们往停车场走。
她突然说:“对了,我回来的第一个项目,你有兴趣听听吗?”
他转头看她。
“什么项目?”
“一个滨水公园的改造。”她说,“在荷兰的时候,和那边的工作室一起做的。他们想在中国找一个合作方,把这个理念落地。”
他听著,没打断。
“我觉得挺有意思的。”她说,“想把这个项目带回来做。”
他们走到车边。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她坐进去。
他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车子驶出停车场,开上机场高速。
“所以,”他问,“甲方还是乙方?”
她转头看著他,笑了。
“合作方。”
他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就是合作。”她说,“不是甲方乙方,是真正的合作。一起找项目,一起做设计,一起落地。”
他看著前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听起来不错。”
“是吧?”她说,“我觉得也是。”
车子在高速上行驶。窗外的阳光很好,透过车窗洒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他身上。
她拿出手机,开始翻照片。
“你看,这是我们在荷兰做的第一个项目。”她把屏幕转向他,“一个社区公园,很小,但很有意思。”
他看了一眼。
“这是你们做的?”
“嗯。”她点头,“我主笔。”
他又看了一眼。
“好看。”
她笑了,继续往下翻。
“这是一个滨水步道的项目。那边的水系和我们这边不太一样,他们的处理方式很有意思。”
他一边开车,一边听她讲。
偶尔看一眼她递过来的手机屏幕。
阳光从车窗外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亮亮的。
他听著,嘴角一直翘著。
车子下了高速,驶入市区。
路边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她还在翻手机,还在讲那些项目。
他看著前方,没说话。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话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
然后,她的手动了一下。
没有抽开。
而是反握了一下。
他笑了。
她也笑了。
“好好开车。”她说。
“好。”
他松开手,重新握住方向盘。
但嘴角一直翘著。
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五月的城市,到处都是绿色。路边的花坛里开著各种颜色的花,有人在公园里散步,有孩子在广场上跑。
“变了挺多。”她说。
“哪里?”
“城市。”她说,“感觉比以前更亮了。”
他看了一眼窗外。
“可能是因为你回来了。”
她转头看著他。
他没看她,专心开车。
但她看到他的耳朵有点红。
她笑了。
车子开到她家小区门口。
他停好车,下车帮她把行李箱拿出来。
“谢谢。”她说。
他站在她面前,看著她。
“累吗?”
“还好。”
“那晚上一起吃饭?”
她想了想。
“好。不过要等我先回去收拾一下。”
“不急。”他说,“你慢慢来。”
她推著行李箱往小区里走。
走了几步,回头。
他还站在那里,看著她。
“晚上见。”她说。
他笑了。
“晚上见。”
她走进小区。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靠著电梯壁,闭上眼睛。
嘴角翘著。
半年了。
她回来了。
他还在。
手机响了。是他的微信。
“到了吗?”
她回:“到了。”
“那晚上六点,我来接你。”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
然后她回了一个字:“好。”
电梯门打开。
她走出来,掏钥匙,开门。
进屋,关门。
屋子里很干净。她走之前打扫过,半年没人住,居然没什么灰尘。
窗户开著一条缝,通风很好。
她站在窗前,看著楼下。
他的车还停在那里。
没走。
她笑了一下,拉上窗帘。
开始收拾行李。
晚上六点,她下楼。
他的车已经停在门口了。
他站在车边,看到她出来,笑了。
“走吧。”
她上车。
“吃什么?”
“你选。”他说,“这半年我发现了好几家新店,都可以试试。”
她想了想。
“那家火锅店还在吗?”
“在。”
“那就去吃火锅。”
他笑了。
“好。”
车子启动,驶入夜色。
五月的傍晚,天还亮著。夕阳把整个城市染成金黄色,路上的人们脚步轻快,脸上带著笑。
她看著窗外,突然说:“这半年,你每天都做什么?”
他想了一下。
“上班,加班,偶尔和朋友吃饭。”
“没别的?”
“有。”他说,“每个周末会去一个项目看看。有些是公司的,有些不是。看到好的就拍下来,记下来。”
她转头看他。
“记下来干嘛?”
他看著前方。
“等你回来,讲给你听。”
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那你要讲很久。”
他笑了。
“不急。有一辈子。”
她低下头,嘴角翘著。
车子停在火锅店门口。
他们下车,走进去。
老板还认得他们,笑著招呼:“哎呀,好久不见!还是老位置?”
“好。”他说。
他们在老位置坐下。
锅底上来,菜上来。
她夹了一筷子肉,放进锅里。
他突然说:“宋砚。”
她抬起头。
他看著她,眼睛里有光。
“欢迎回来。”
她笑了。
“嗯。回来了。”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车停在小区门口,她下车。
“晚安。”他说。
她站在车门边,看著他。
“秦深。”
“嗯?”
“明天周末,你有空吗?”
他愣了一下:“有。”
“那陪我去个地方吧。”她说,“有一个项目,我想去看看。”
他笑了。
“好。”
她关上车门,走进小区。
身后,车灯亮著,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楼门口。
周六上午九点,他来接她。
她上车,手里拿著一个文件夹。
“这是什么?”他问。
“项目的资料。”她说,“在荷兰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想这个项目。如果能在国内落地,应该会很有意思。”
他一边开车一边听。
“在哪里?”
“城西。有一个废弃的工厂,旁边有一条河。我想去看看那个地方。”
他点点头。
车子开出市区,往城西的方向走。
四十分钟后,停在一个废弃的工厂门口。
工厂已经荒废很久了,围墙上爬满了藤蔓,里面长满了杂草。旁边是一条河,河水还算干净,岸边长著芦苇。
她下车,站在河边,看著那个工厂。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想在这做什么?”
她看著那个废弃的厂房。
“想做一个公园。”她说,“保留一些工厂的元素,把它变成一个可以让人记住这个地方历史的空间。”
他没说话,听她讲。
“河边可以做步道,连接周边的社区。厂房可以改造,变成展览馆或者咖啡厅。那些废弃的机器,可以做成景观小品。”
她转头看著他。
“你觉得呢?”
他看著那个地方,想了想。
“我觉得可以。”
她笑了。
“那就做。”
他们在河边走了很久。从工厂走到河边,从河边走到旁边的村子。她一路走一路说,说她的想法,说她在荷兰看到的案例,说这个项目的可能性。
他跟在她旁边,听著,偶尔问几个问题。
走到河边一片开阔地的时候,她停下来。
“如果这里做成一片草地,”她比划著,“旁边种一些多年生的花草,春天开花的时候应该很好看。”
他站在她旁边,看著她比划的地方。
阳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的脸上。
她转头看他。
“你觉得呢?”
他看著她,没说话。
“秦深?”
他笑了。
“我觉得,”他说,“你比半年前更亮了。”
她愣了一下。
“什么?”
“就是……”他想了想,“更有光彩了。”
她看著他,过了一会儿,笑了。
“是因为那边的阳光好。”
他摇头。
“不是。”他说,“是因为你在做自己喜欢的事。”
她低下头,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著他。
“秦深。”
“嗯?”
“这半年,谢谢你。”
他看著她。
“谢什么?”
“谢你等我。”她说,“谢你每个周末去拍项目。谢你每天发消息给我。谢你……”
她顿了顿。
“谢你让我去。”
他走过来,握住她的手。
“不用谢。”他说,“因为是你。”
她看著他们交握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看著他。
“以后,”她说,“不用等了。”
他看著她。
“为什么?”
她笑了。
“因为以后,我们一起走。”
他愣在那里。
过了好几秒,他才反应过来。
然后他笑了。
那种发自内心的,很灿烂的笑。
“好。”
他们站在河边,手牵著手。
风吹过来,带著春天的气息。
远处,有鸟在叫。
她靠在他肩上。
“对了,”她说,“我回来的第一个项目,你真的有兴趣吗?”
“有。”
“甲方还是乙方?”
她笑了。
“合作方。”
他也笑了。
“好。合作愉快。”
他们牵著手,往回走。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洒在河面上,洒在春天的风里。
车子驶回市区的时候,夕阳正在落下去。
她靠著座椅,看著窗外。
他握著方向盘,偶尔转头看她一眼。
“累了?”
“有一点。”她说,“但很开心。”
他笑了。
“那就好。”
她拿出手机,开始翻今天拍的照片。
工厂,河边,草地,夕阳。
还有一张他的背影。
她看著那张照片,笑了。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她没抽开。
反握了一下。
然后继续看手机。
他笑了。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
五月的春风从车窗的缝隙里钻进来,暖洋洋的。
她看著窗外,嘴角翘著。
他看著前方,嘴角也翘著。
她的手,还在他的手里。
车子驶入车流,融进这座城市的夜色里。
远处,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晚霞。
春天的最后一天,她回来了。
和他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