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宋微醺想了一个词,“一个很有钱的疯子。”
苏糖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然后呢?”
“然后……”宋微醺看了眼时间,“然后我要迟到了!”
她掀开被子冲进卫生间,留下一串慌乱的脚步声。
苏糖站在门口,看著她手忙脚乱地挤牙膏,幽幽地说:“宋微醺,你昨晚是不是干坏事了?”
宋微醺满嘴泡沫,含糊不清地否认:“没有!”
“那你为什么心虚?”
“我没有心虚!”
“你有。”苏糖靠在门框上,“你一说谎耳朵就红,你自己不知道吗?”
宋微醺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
烫的。
她对著镜子里的自己,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
四十分钟后,宋微醺踩著点冲进了酒店后门。
她换好制服,对著更衣室的镜子深呼吸。藏青色的套装,白衬衣,头发整整齐齐盘起来,露出苍白的脸和遮不住的黑眼圈。
口红。她需要口红。
刚从包里翻出口红,门就被推开了。
Cindy走进来,身后跟著两个新来的实习生。她看了宋微醺一眼,目光从头扫到脚,然后轻轻笑了一下。
“哟,小宋今天气色不太好啊。”她的声音很温柔,温柔得像刀,“昨晚没睡好?”
宋微醺把口红涂匀:“还行。”
“那就好。”Cindy走到镜子前,对著镜子整理自己的妆容,“今天可是有大日子,你可别掉链子。”
宋微醺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大日子?”
Cindy从镜子里看著她,笑得意味深长:“季辞要来。辞酒的老板。酒店想和他们酒吧搞联名活动,经理亲自接待。我负责服务。”
她刻意强调了“我”字。
宋微醺手里的动作停了。
“谁?”
“季辞。”Cindy转过身,看著她,“怎么,你认识?”
宋微醺摇头。
不认识。
只是债主。
“不认识就好。”Cindy上下打量她一眼,“那你今天就在普通区待著吧,VIP包厢我来。”
说完她带著两个实习生走了。
更衣室的门在身后关上,留下一片安静。
宋微醺站在镜子前,手里还握著那支口红。
季辞。
她昨晚遇见的那个疯子,叫季辞。
传说中的新锐酒吧老板。
她偷喝了他八万八的酒,还当著他的面说那酒不值。
宋微醺慢慢把口红收进包里,对著镜子里的自己说:
“没事。他昨晚也没开灯,不一定认得出来。”
她说完自己都不信。
——
上午十一点,宋微醺在普通区服务。
她的心不在焉已经到了连客人都能察觉的程度——给第三桌加水加到溢出来,把第四桌的订单写错两次,站在那里发呆被领班瞪了三回。
她一直在看VIP包厢的方向。
那边的门关著,偶尔有服务员进出,端著酒水和点心。她看不见里面,也不知道季辞来了没有。
也许他忘了。也许他根本没当回事。也许他昨晚也是喝多了,今天醒来就不记得了。
对,有可能。
宋微醺安慰著自己,然后听见领班在喊她。
“宋微醺!”
她一个激灵:“在!”
领班走过来,脸色不太好看:“VIP包厢人手不够,你去帮忙。”
宋微醺愣住了。
“我?”
“怎么,不愿意?”
“不是……”宋微醺咽了口口水,“Cindy不是在里面吗?”
领班摆摆手:“她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快点去。”
宋微醺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
“还愣著干嘛?”领班瞪她,“快去啊!”
宋微醺深吸一口气,端起托盘,往VIP包厢走去。
走廊很长。她的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哒,哒,哒,像某种倒计时。
她在包厢门口站定。
门虚掩著,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
“……联名的方案我们看了,细节还需要再谈。”
是经理的声音。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隔著门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几个字:“……酒单……品鉴会……”
宋微醺握紧托盘,敲门。
“进来。”
她推开门。
包厢里坐著三个人:经理、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还有——
季辞。
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子依旧挽到手肘,露出一截手腕。没打领带,领口松著一颗扣子,看起来不像来谈生意的,倒像是顺路过来坐坐。
他正低头看手里的文件,听见门响也没抬头。
宋微醺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半拍。
然后她走进去,面无表情地开始服务。
倒水。摆盘。整理餐具。全程低著头,不敢往那个方向看。
“……那就这么定了,”经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下周五的品鉴会,我们这边出品酒师配合。”
季辞终于抬起头:“品酒师?”
“对,”经理指了指Cindy,“Cindy是我们酒店的高级侍酒师,专业能力很强,到时候由她负责讲解。”
Cindy站在一旁,笑得温柔得体。
季辞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没说什么。
宋微醺低头倒酒。
她的手很稳。
从业三年,她早就学会了怎么在紧张的时候让手不抖。这是基本功,也是伪装。
她倒完一杯,正要退开,就听见那个低沉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那瓶酒。”
宋微醺的手一顿。
“报价八万八。”
声音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像是贴著耳朵说的,带著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你打算怎么赔?”
宋微醺的手终于抖了。
醒酒器在她手里晃了一下,红酒荡出一圈涟漪,差一点溅出来。
她稳住,把醒酒器放下,抬起头。
季辞正看著她。
那双眼睛里没有质问,没有威胁,甚至没有昨晚的那点好奇。只有淡淡的兴致,像在看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想知道她下一步会怎么反应。
宋微醺和他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移开视线,面无表情地继续倒酒。
手不抖了。
不抖是因为——她突然想起来,这里是她的地盘。
她是酒店的服务员,他是客人。经理在场,Cindy在场,那个她不认识的中年男人也在场。他不会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他在吓她。
宋微醺倒完酒,退到一边,全程没有再看季辞一眼。
季辞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季总?”经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刚才的方案,您觉得呢?”
季辞收回视线:“可以。细节让周牧和你们对接。”
经理松了口气,笑得满脸堆花:“那太好了,那我们就——”
“不过。”季辞打断他。
经理的笑容僵了一下。
季辞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著桌面:“我有一个条件。”
“您说。”
“品鉴会的主讲人,我要换一个。”
经理愣住了:“换?换谁?”
季辞的目光越过经理,落在包厢角落的那个人身上。
宋微醺正在收拾餐车,感觉到那道视线,整个人僵住了。
“她。”
季辞的手指,轻轻指了指那个方向。
包厢里瞬间安静了。
经理的嘴张著,半天没合上。Cindy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被人按了暂停键。那个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一脸意外。
只有季辞,表情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宋微醺手里的餐巾掉在了地上。
“她?”经理终于回过神,指了指宋微醺,“季总,您开玩笑吧?这是我们酒店的实习生,资历太浅,恐怕……”
“资历浅?”季辞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淡淡的,“品酒看的是资历,还是舌头?”
经理噎住了。
Cindy脸色变了,但她很快调整好表情,笑著开口:“季总可能不太了解情况,我们酒店品酒师的考核很严格,实习生确实没有资格——”
“我问你了吗?”
季辞的声音不大,甚至还带著一点笑意,但Cindy的话戛然而止。
包厢里的气氛突然变了。
那个从进门到现在一直温和有礼、好说话的年轻老板,此刻脸上依旧挂著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他的眼睛看著Cindy,很平静,平静得让人不敢再开口。
“我只是想找一个懂酒的人,”他说,“不懂没关系,可以学。但不懂装懂,或者——”
他顿了顿。
“把别人的功劳据为己有,那就没意思了。”
Cindy的脸刷地白了。
宋微醺站在角落,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他怎么知道?
他怎么知道Cindy抢了她的功?他怎么知道那些品酒词是她写的?他怎么知道——
“她。”
季辞再次看向宋微醺。
“就她。换不换随便你们,反正我合作的酒店不止这一家。”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经理听懂了。
这是威胁。
要么让这个实习生上,要么这单合作就黄。
经理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宋微醺:“小宋,你——”
宋微醺抬起头。
她的脸很白,眼神却很亮。
“我可以。”
经理一愣。
“我可以。”她又重复了一遍,“品鉴会的主讲,我可以。”
声音不大,但很稳。
季辞看著她,眼里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
——
会议结束后,经理陪著那个中年男人先走了。Cindy脸色铁青地收拾东西,全程没看宋微醺一眼。收拾完她踩著高跟鞋哒哒哒地走了,包厢门摔得震天响。
宋微醺一个人留在包厢里,慢慢整理餐车。
手还在抖。
刚才那些话是怎么说出口的她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我可以”,她可以什么?她从来没当过主讲,从来没在正式场合讲过酒,万一搞砸了怎么办?万一——
“想什么呢?”
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微醺转身。
季辞站在门口,手里拿著手机,正低头看什么。说完那句话他才抬起头,看著她。
“我……”宋微醺张了张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她顿了一下,“帮我说话。”
季辞挑眉:“我没帮你说话。我只是需要一个懂酒的人。”
宋微醺看著他,没说话。
季辞收起手机,走近几步。
包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窗外的光透进来,照在他身上,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八万八。”他突然说。
宋微醺的呼吸一滞。
“想好怎么还了吗?”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真的在问一件平常的事。
宋微醺攥紧了手里的餐巾。
“我……”她咬牙,“我分期付款。”
季辞看著她,嘴角慢慢翘起来。
“分期付款。”他重复了一遍,“分期多久?十年?二十年?”
宋微醺的脸红了:“我可以每个月——”
“每个月多少?三千?两千?”季辞打断她,“利息怎么算?万一你失业了怎么办?”
宋微醺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季辞看著她窘迫的样子,突然笑了。
是那种真正的笑,不是刚才那种客气的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著,露出一点点白牙,看起来终于像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了。
“行了,”他说,“不逗你了。”
宋微醺愣住。
季辞往门口走去,走到一半停下来,回头看她。
“分期可以。”
他说。
“但不是付钱。”
宋微醺没听懂:“那是……”
“来我酒吧打工还债。”他看著她,“辞酒,知道在哪吗?”
宋微醺点头。
“今晚八点,别迟到。”
他推开门。
“对了——”
他又停下来。
宋微醺看著他。
季辞没有回头,只是侧过脸,露出一点点下巴的轮廓。
“酒瓶带上。”
说完他走了。
包厢门轻轻阖上,留下一室寂静。
宋微醺站在原地,手里还攥著那条餐巾。
许久,她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完了。
她真的要去打工还债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是苏糖的消息:
【怎么样?今天没被欺负吧?】
宋微醺盯著那条消息,缓缓打字:
【我被一个疯子盯上了。】
苏糖秒回:
【???哪个疯子???】
宋微醺想了想,打字:
【很有钱的那个。】
发完她把手机揣进口袋,站起来,继续收拾餐车。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微微发红的耳朵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