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口了:
"沈总监,方便聊几句吗?"
沈鹿溪停下来,转头看他。
"陆总想聊什么?"
陆时琛看著她,眼神和以前都不一样。
没有冷漠,没有距离,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上次庆功宴,"他说,"我喝多了。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沈鹿溪沉默了一秒。
"记得,"她说,"你说你后悔了。"
陆时琛点点头:"对。"
"陆总,"沈鹿溪开口,语气很平静,"你后悔什么?"
陆时琛看著她,张了张嘴。
他准备了很多话。从她离职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想,如果有机会,他要跟她说什么。
但现在她站在面前,用那种平静的眼神看著他,他那些准备好的话,忽然都说不出来了。
"后悔……说你什么都不是,"他听到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哑,"后悔三年来没问过你任何事,后悔……没早点发现。"
沈鹿溪听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还有呢?"
陆时琛愣住了。
还有?
他不知道还有什么。
沈鹿溪看著他,轻轻摇了摇头。
"陆总,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吗?"
陆时琛没说话。
"我不是为了听你道歉,"她说,"我是为了让自己能被看见。现在我做到了。"
她笑了笑——很淡,很平静:
"你后悔也好,不后悔也好,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陆时琛慌了。
他从没见过她这个样子。
不是生气,不是委屈,不是怨恨——只是平静。
那种平静,比任何情绪都让他害怕。
"那我现在看见了,"他说,声音有点急,"还来得及吗?"
沈鹿溪看著他。
他就站在她面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让她仰望了三年的人。
现在他眼里有慌张,有急切,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但她心里,只有平静。
"陆总,"她说,"你喝多了。"
陆时琛愣住了:"我没喝酒——"
"上次喝多了,"她打断他,"这次没喝,但说的话,和上次差不多。"
她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后悔,是因为我不在了,你发现我的价值了。但如果你后悔的只是『失去一个好用的秘书』,那我原谅你,也没用。"
陆时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说不出来。
沈鹿溪继续说:
"这三年,我学到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一个人的价值,不应该由别人来定义。我以前觉得,能被你看见,就是对我最大的肯定。现在我知道了——我自己看见自己,比什么都重要。"
她笑了笑,这次是真心的笑:
"所以陆总,你不用后悔。你没做错什么。你只是……从来没看见过我而已。"
她转身,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陆时琛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
他想追上去,想说什么,想拉住她——
但他动不了。
他就那么站著,看著她走进电梯,看著电梯门关上,看著那个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走廊里安静极了。
只有他一个人。
还有她最后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回响:
"你只是……从来没看见过我而已。"
陆时琛闭上眼睛。
他终于明白了。
他后悔的不是失去她。
他后悔的是——她在他身边三年,他从未真正看见她。
而当他终于看见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他的看见了。
【楼下·停车场】
沈鹿溪走出电梯,往停车场的方向走。
阳光很刺眼,她瞇起眼睛。
林昭的车停在那里,他靠在车门上等她。
"聊完了?"他问。
沈鹿溪点点头,拉开车门坐进去。
林昭上车,启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车流。
林昭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你哭了?"
沈鹿溪愣了一下,抬手摸了摸脸。
干的。
"没有。"她说。
林昭收回目光,没再问。
车子继续往前开。
沈鹿溪靠在椅背上,看著车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她没哭。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碎了。
不是难过。
是释然。
三年了,她终于说出了那些话。
不是质问,不是控诉,只是陈述。
陈述一个事实——他没看见她。
而她,终于不用再等被看见了。
【同一天晚上·陆时琛的公寓】
陆时琛坐在书房里,面前摊著那十六个笔记本。
他从第一本开始,一页一页地翻。
"今天他看了我三秒,大概是我挡路了。"
"那杯咖啡我喝了一下午。"
"他今天对我说『谢谢』了!虽然只是顺口说的,但我开心了一整天。"
"今天是他生日,没人记得。我偷偷在他桌上放了张卡片,没署名。他看到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收进抽屉里了。他不知道是我放的,但没关系。"
"第三年了。他还是不知道我喜欢什么,不知道我的生日,不知道我的任何事。
但我都知道他的。
也许这样就够了。
也许不够。
我不知道。"
陆时琛翻到最后一页。
是她离职前那天写的:
"明天我要走了。
三年,1098条日程提醒,47个危机公关案例,132份提案,无数个加班夜。
他还是没问过我的任何事。
但我不怪他。他只是不懂,不是坏。
我只是想让自己能被看见。
再见了,陆时琛。"
陆时琛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他想起她今天说的那句话:
"你只是……从来没看见过我而已。"
他睁开眼,看著窗外。
城市的灯火一片一片地亮起来。
他忽然想起,她以前每次加班到很晚,都会给他发一条微信:
"陆总,需要帮您订宵夜吗?"
他每次都回两个字:不用。
她从来没问过第二次。
他以为那是她的本分。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她的温柔。
而他,从来没看见。
陆时琛站起身,走到窗前。
玻璃上映出他的影子,孤零零的。
他想起赵晔那句话:
"真心这种东西,不是说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他站在那里,看著窗外的万家灯火。
他不知道该怎么做。
但他知道,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第二天·蓝策公关】
沈鹿溪到公司的时候,发现办公桌上放著一个纸袋。
她打开一看——是一杯咖啡,还有一张便签。
便签上只有一句话:
"72度。没记错吧?"
没有署名。
但那个字迹,她认得。
陆时琛。
沈鹿溪看著那杯咖啡,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来,喝了一口。
72度,刚刚好。
她放下杯子,继续工作。
那张便签,被她夹进了笔记本里。
不是因为舍不得扔。
只是因为,那是他第一次,记得她喜欢什么。
虽然只是咖啡的温度。
但至少,他开始看见了。
【离职后第一百一十二天·跨年夜】
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七点。
沈鹿溪坐在回老家的高铁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夜景。
今天是跨年夜,也是她离职后第一次回家。
母亲提前一周就打电话来了:"今年能回来过年吗?妈想你了。"
她说:"能。"
母亲在电话那头笑:"那我包饺子等你。"
沈鹿溪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车厢里很安静,只有高铁运行的轻微轰鸣声。
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
工作群里还在热火朝天地讨论项目,林昭发了一条红包,备注"新年快乐",被大家秒抢光。
温以宁发了朋友圈:九宫格的自拍和美食,配文"跨年夜加班?不存在的"。
赵晔也发了朋友圈:一张嘉远公司楼下的照片,配文"老板还在加班,我陪著,命苦"。
沈鹿溪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照片里只有嘉远大楼的外景,窗户里透出灯光,看不出哪一层是他的办公室。
但他应该在。
跨年夜,还在加班。
这很符合他。
沈鹿溪按掉屏幕,把手机放回口袋。
高铁驶入夜色,窗外的城市灯火越来越远。
【晚上八点半·沈鹿溪老家】
小县城的夜晚很安静。
沈鹿溪拖著行李箱,走在熟悉的老街上。路灯昏黄,偶尔有几个行人匆匆走过,手里提著年货。
家在一栋老旧的居民楼里,五楼,没有电梯。
她爬上楼,敲门。
门开了,母亲站在门口,围著围裙,手里还拿著擀面杖。
"回来了!快进来,外面冷!"
沈鹿溪进门,换上拖鞋,把行李箱放好。
屋里暖洋洋的,空气里弥漫著面粉和馅料的香气。茶几上摆著擀好的饺子皮和一盆馅料,电视里放著跨年晚会,主持人正在热闹地报幕。
"饿了吧?妈这就包,一会儿就好。"母亲说著,又回到茶几前继续包饺子。
沈鹿溪洗了手,坐下来帮忙。
母女俩一边包饺子一边聊天。
"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还行,比在嘉远的时候累一点,但充实。"
"那就好,"母亲点点头,"那个林总,对你好不好?"
"挺好的,很照顾我。"
母亲看了她一眼:"只是照顾?"
沈鹿溪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妈,你想哪儿去了。就是上下级关系。"
"哦,"母亲低下头继续包饺子,"我听你说他送你去医院,还以为……"
"没有的事。"
沉默了一会儿,母亲又开口了:
"那……那个陆总呢?"
沈鹿溪的手顿了一下。
母亲没抬头,语气随意,像是随便问问:
"你以前老提起他。现在不怎么提了。"
沈鹿溪没说话。
母亲继续说:"你在他那儿干了三年,吃了那么多苦,现在走了,他后悔不后悔?"
沈鹿溪看著手里的饺子,沉默了几秒。
"他说他后悔了。"她说。
母亲抬起头:"然后呢?"
"然后……"沈鹿溪想了想,"没然后了。"
母亲看著她,眼神里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那你呢?"母亲问,"你还喜欢他吗?"
沈鹿溪愣住了。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认真想过。
或者说,她一直在逃避去想。
"妈,"她开口,声音有点轻,"我不知道。"
母亲没再问。
她只是拍了拍女儿的手:"不急,慢慢想。反正你还年轻。"
沈鹿溪点点头。
窗外,远处传来几声烟花的响声。
有人在提前庆祝跨年了。
她看著窗外那一闪而过的光亮,心里有点乱。
喜欢吗?
不喜欢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想起他,心里那个地方,还是会轻轻地动一下。
只是轻轻地。
不像以前那样,痛得睡不著了。
【晚上九点半·高速公路上】
一辆黑色轿车在夜色中疾驰。
陆时琛握著方向盘,眼睛盯著前方的路。
导航显示:距离目的地还有87公里。
赵晔坐在副驾驶上,一脸的生无可恋。
"哥,你知道今天是跨年夜吗?"
"知道。"
"你知道大家都在家里团圆,喝酒看电视吗?"
"知道。"
"那你为什么要开两个小时的车,去一个你从来没去过的小县城?"
陆时琛没说话。
赵晔叹了口气:"行,当我没问。"
沉默了一会儿,他又开口:
"你就这么去,她知道吗?"
"不知道。"
"你到她家楼下,然后呢?"
"不知道。"
"你见到她,说什么?"
陆时琛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不知道。"
赵晔扶额:"哥,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就敢去?"
陆时琛看著前方的路,语气平静:
"因为如果再不去,我就真的没机会了。"
赵晔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闭上了。
他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忽然有点感动。
这个男人,真的变了。
以前的陆时琛,什么都要计划好、算计好,从不打没准备的仗。
现在的他,什么都不知道,就敢开两个小时的车去找一个人。
只因为不想再错过。
"行吧,"赵晔说,"那我就陪你疯这一回。"
陆时琛没说话,只是轻轻踩下油门。
车速更快了。
【晚上十点半·沈鹿溪家楼下】
陆时琛把车停在路边,下车。
小县城的夜晚比城市安静得多,街上几乎没有人。路灯昏黄,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头看著眼前的居民楼——老旧的六层楼,外墙斑驳,楼道里的灯一闪一闪的。
他不知道她在哪一层,哪一户。
他只记得她入职时填的地址:xx县xx路xx号。
就是这里。
赵晔也下车了,裹紧羽绒服:"哥,你打算怎么办?"
陆时琛没说话,只是走到楼下,站在路灯旁。
"你就这么等著?"
"嗯。"
赵晔看看他,又看看那栋楼,叹了口气:
"那我先去车里,太冷了。你站一会儿要是受不了,就回来。"
他钻回车里,发动引擎,打开暖气。
陆时琛站在路灯下,看著那栋楼。
他不知道她在哪一扇窗户后面。
但他知道,她在这里。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