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莉凝着窗外一片叶子,攥了攥手说:“我不知道陈酌跟你说过没有,你妈生前留了笔钱,被我拿去给陈荣买了药,”她咽了下,转过头,好像得用些力气才能讲出口,“这件事是我不对,我给你......跟你妈道歉。”
梁以酲指尖一动,情绪莫名开始翻涌。
他其实能理解陈酌说的,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情接受常莉即将死亡的现实,曾经他渴望过温暖,那种有妈妈,有爸爸,有个遮风挡雨的角落,不用担惊受怕的温暖。
可惜,梁冬兰走的太早,他本来以为能迎来第二春的屋檐,其实是风暴的源头。
但要没有常莉和陈荣,他或许早就死了呢?
梁以酲的眸子冷淡的瞥过去,他不想让自己继续陷在这种无穷无尽的孽债里头,但也可以不接受道歉。
常莉突然又说:“陈酌,他把房子卖了,留了一半说要给你。”
“......”梁以酲愣住。
“我承认这是我跟陈荣欠你的,”常莉抿起嘴,皱纹绷得紧紧的,“可陈酌他是你弟弟啊,你一定要这样抓着陈酌不放吗?”
她红着眼问:“就不能让他过上正常人的生活?”
“......这算什么,”梁以酲皱起眉,感受到话语里的沉重,指尖嵌入掌心,“遗愿?”
“是,”常莉道,“我今天求你最后一次,要是你还有心,知道怎么样对他最好就放过他,否则我死不瞑目。”
仿佛被荆条剐了一下,梁以酲眉头抽颤,定定地看向她——
门再次被推开已经是三分钟后的事。
陈酌起身,瞧见他哥略显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问:“说什么了?”
就好像故意防着他似的,里面谈话的声音极小,基本就没听见。
“没什么,”梁以酲闭了下眼,眸底水色转瞬消失,又转头道,“你进去吧,我回家睡觉了。”
陈酌拉住他,欲言又止。
“怎么,是你自己说你来照顾她的,”梁以酲道,“要我陪着?”
“不是。”陈酌松开手,往屋里看了眼,放低声音说,“那你......先回去,有事我给你发消息,下午记得去看心理咨询,结束后跟我说一声。”
梁以酲点点头,“嗯。”
走出医院,日光还正盛,梁以酲在路边打了辆车,降下一半车窗,感受着风里的丝丝凉意。
“答应我,否则我死不瞑目。”
常莉的声音回荡在脑海,梁以酲做了个深呼吸,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抚摸着颈间那条勾住钉子的蛇骨链。
“我做不到。”
梁以酲沉默着,思绪又回到十几分钟前。
“我不想骗你,做不到就是做不到,我肯定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个可以像我一样对待陈酌的人。”
他叹了口气。
“而且,您不用跟我说这些,我也不觉得你和陈荣对陈酌有多少爱,还是您真的觉得自己对他很好吗?”
很轻的音调,却说的无比清晰。
当时常莉怔怔看了他许久,看着看着,嘴角发起颤,眼睫也抖,最后将身体背过去只留给他小半张绷着下颌的脸。
常莉压着嗓,一字一顿道:“不理解,不接受。”又咬了咬唇,吐出很长一口气,“......不干涉。”
梁以酲怔了下。
“好好过日子吧。”常莉拽了拽被子,彻底躺下去,没再说话。
哒地一声。
车窗完全降下去,春风卷着绿意吹进来,吹乱梁以酲的头发。他不知道如何梳理这种既恨又痛的情绪。
他没有原谅常莉,常莉也没有认可这段感情。他不需要对方的认可,常莉对自己的人生也是无可奈何。
梁以酲摘掉助听器将脸埋进掌心,肩头轻微颤抖着,泪水抑制不住地顺着指缝往下淌。
......
常莉是一个月后走的。
那天阳光很好,天苍草青,日光从屋檐溜进来,潺潺淌过窗阶和床单,屋里所有东西都像洗过一样泛着柔光。
她仿佛睡过去,悄悄静静,走在春暖花开的时候。
葬礼前前后后陈酌自己筹备了两周,整体算是从简,告别仪式结束之后,陈酌一个人又带着他妈的骨灰重返故土,和陈荣搁在一起。
这个家剩下的不多,旧衣旧书之类的,之前卖房的时候就清理的七七八八,陈酌在骨灰堂花一千给常莉烧了大几亿的“天地银行”和一堆零碎。
说实话,没什么大悲大痛的念头,在重疾面前,身心被折磨到最后就是麻木。
陈酌瞟着火炉,神思随灰烬被风卷走,才有种敢松上一口气的解脱,再往后,便感觉身体变得空落落。
这种空洞感持续很久,一直到打开那扇门,瞥见那道影,嗅到那股微涩的苦橘香,心终于踏实下来。
陈酌搬进梁以酲的公寓,刚收拾完行李,出来透透气。
傍晚夕阳被晚风撕碎,暮色深处燃起灯,他胳膊肘搭在栏杆上,眺望这座陌生又熟悉的城,心底烧起一阵云霞。
脚步声很轻地在身后响起,梁以酲夹着烟过来,也伏住栏杆,给他递一根。
拿在手里捻了捻,指腹留下的两片烟叶轻易就碎掉......跟命似的。
阳台风有点大,半天打不着火,陈酌叼着烟扫了眼梁以酲,对方稍扬起下巴,他便凑过去,两支烟尾抵在一块儿。
天色沉下去了。
橘橘黄黄的落日睡在深蓝中,笼盖群山和大地,视野只剩眼前这点儿红,一闪一闪,映亮彼此的眸子和鼻尖。
吐出一口雾,陈酌盯着远处拥堵的车流,“你......那会儿去告别梁阿姨的时候也是这样么,”他道,“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完全放空的。”
“可能是吧,”梁以酲道,“太小了,记不清。”
都多久以前的事了?
有关梁冬兰的记忆很多都是碎片化的,不完整的。有时候回忆起来,他需要花上一阵时间分辨一下到底是真实存在的还是做过类似的梦,留下来的都是零散的情绪。
就拿那天来说吧。
梁以酲当时还不如苹果大的拳头攒着一抔灰,哪里能理解死的含义,只觉得妈妈变得好轻好轻,松开手指那刻,来不及看清就被风吹散。
所有人都是这样,所有生灵走到尽头终将化作泥土,随风而去。
所以,生命本来就是很轻的。
梁冬兰是,陈荣是,常莉是,那个遇难的陌生人是。
他和陈酌也是。
和头顶的日月辰星比起来,人的生命转瞬消散,不过尘埃一粒。
梁以酲想过很多次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历尽千辛找不出个答案,但有时又觉得答案离他好近好近,藏在每个日出日落,每顿一荤一素,每次离别与重逢,每场失落得意和爱恨翻覆里。
对于现在的陈酌来说,这个世界上不再存有和他血脉相连的人,体会到的或许是“孑然一身”的恍惚。
梁以酲跟着一起恍惚了一会儿,抽完那根烟,转头看着他。
“怎么了?”陈酌问。
梁以酲顿了顿,目光拂过他的鬓边,“给你把头发理了吧。”
几张废报纸,一把椅子,陈酌披着塑料袋坐在浴室镜前,身旁梁以酲执着刚从理发店借的推子给他从前刮到后。
这双手既然能调得出冠军酒,干别的技术也不会差,剃头么,跟原先染发的难度差不多,照着视频学一学就会了。
听着脑袋边响起的嗡鸣,余光里,又瞧见他哥搓了搓剃下来的白发。
“再长出来应该就是黑的了。”陈酌看向镜子里的梁以酲,“别担心。”
梁以酲从镜子里看回去,原本盖住眸子的眼皮撩起来,一下就露出底下的水色。
陈酌一怔,不说话了,抬起手碰了碰对方的指尖。
“别乱动。”梁以酲腕子一抖,拧着眉说,“小心刮破皮了。”
陈酌乖乖收回手,又垂眸瞟他哥的衣角。
有点不安。
梁以酲的状态似乎没太多好转。
就是各种类似刚才肢体触碰后的下意识反应,都昭示着他哥还惦记着他说“弄错了”这件事。
还有今天过来的时候,他看见烟灰缸里不少烟头,以前梁以酲烟瘾可没他重。
不过,陈酌给梁以酲的钱对方还是收了的。
卖房的四十万加上梁以酲之前给他的三十万,一共七十万,全都被他汇进对方的账户。
“你最近睡的还行么。”
陈酌不着急哥哥跟他的隔阂要花多长时间才被打破,但着急哥哥的休息质量。
“中午我在动车上跟张医生聊,他说你现在还是得靠药物辅助,要不我明天陪你去?”
“不用。”梁以酲换了个刀头,开始修整头发细节,“你好好跟导员沟通返校的事,能跟原班就别落级。”
陈酌抿着唇,低沉嗯了句。
该说不说,梁以酲这手艺哪怕当年没学调酒,搞美容美发或者做厨师也是一流水平。
他第一次给人剃头,手法生涩但效果看着特别像那么回事儿,给弟弟剃了个清爽利索的毛寸。
再说,陈酌这头型生的也正,不宽不扁,鬓边白色削下去,露出一点儿青皮,再搭上那本来就鲜明深刻的五官,比原先冷不嗖的气质瞧着野性不少。
没忍住手痒,梁以酲摸了把,像颗摆在超市进口水果摊最顶端的俊俏猕猴桃。
陈酌一愣,回头,又低下脑袋往他手底下凑。
“......够了。”梁以酲往回缩。
没缩回去。
陈酌捉住他的手,放回头顶蹭啊蹭,“好摸吗?”
掌心温温痒痒的,梁以酲喉结滚动,胡乱扒拉两下把手撤走,转身边收拾工具边说,“我去还东西,你把地上收拾了。”
“嗯。”陈酌侧目,自己摸了摸......
手感是还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