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夜就是稀里糊涂着过的。
陈酌把床单一换,被子一找,守在客厅等梁以酲洗完澡出来,给人护送回房之后就自觉到隔壁睡了。
此刻的他感觉自己像一架在中空盘旋已久的飞机,等待着塔台命令,承受着舷窗外的大雾,舱内的喧哗,然后,终于在风停雨疏后降落。
终于有了着落。
他没奢望着对方能原谅,此刻也不是能静下心来掰扯他俩之间矛盾的时候。
但他还没和梁以酲说的是,常莉的时间不多了。
第二天一早,大概是杨聿贤什么都知道,所以当梁以酲起床后看见对方和陈酌一起杵在客厅的时候他没太惊讶,径直去洗漱,又被陈酌拽到餐桌前吃早饭。
杨聿贤专程过来一趟,好像就是来看看他俩打没打起来的,顺带交代点儿事。
“工作的事你别急,纯阑那边缓了两个月,SiLENCE淡季也没什么要忙,我合计着给他们开次培训会,你有空就过去讲讲比赛经验,”杨聿贤吃着豆浆油条,看梁以酲一眼,“你妈的事......”
梁以酲目光扫过来,他一顿,又瞥向陈酌,道:“跟你弟商量吧。反正我让小唐给你安排了陪护假,有什么其他需要随时说。”
“嗯。”梁以酲垂眸,喝了勺粥。
安安静静一个早晨,吃完这顿饭杨聿贤就走了,陈酌收拾完桌子,把他那些零碎从沙发上挪走,给他哥整了个能窝进去的软和地儿。
早春,风从阳台拂进来还是凉的,梁以酲裹着毯子,问:“她什么情况?”他做了个深呼吸,“胰腺癌,是吗?”
“......嗯。”陈酌道。
梁以酲抓紧毯子,好半晌没出声,墙角的分针转过一圈才又开口:“你什么时候回医院。”
“十点。”陈酌边收拾包边说,“她一般到中午才醒,吃过饭看会儿电视就又睡了,状态好的话,落日前能下去放放风。”
“你呢,”梁以酲冲他的包扬了扬下巴,“不上学了?”
陈酌睫毛颤了下,目光落在那枚蒙皮钥匙扣,“休学,导员同意我到时间回去考试,成绩不计档案,就......自己学着。”
“你哪有时间?”梁以酲瞟着他鬓边那搓白,心里一阵阵揪得慌,“把工作辞了,钱我给。”
“我有。”陈酌道。
“你哪还有?”梁以酲反驳他,“这笔钱你要想还就等自己上班了还我,现在老老实实收着,回去读你的书。”
“两码事,梁以酲,”陈酌极认真地说,“如果真的一分不剩,我会跟你说,但没到那步之前,别再替我承担了。”
梁以酲看着他没说话。
“至于学校,”陈酌攥着包链的手紧了下,“还不能回。”
两天前,病危通知书已经发下来,但他不想把话说得那么难听,更不想因为这个再让梁以酲觉得内疚。
“她所有的事......你让我来处理,”陈酌转过头,“你做的够多了,让我来结束。”
风动了。
窗外树叶翻出浪花的声响,吹透这间屋子,吹到人心里去,变得又冰又凉。
梁以酲沉默好一会儿,从对方深黯的眸子里就能读到没被明确说出口的答案,忽然就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悲痛吗?似乎没那么强烈。
就是一只风筝在风中狂舞,细线勒肉,将断未断。它在的时候还是个惦念,即使常把自己勒出血,它不在了,手里留下几道印子,发麻,发胀。
许久,梁以酲很轻应了一声。
说实话,按照现在这个情况,或许不见常莉才是最好的做法。
毕竟他和陈酌......做那样的事,无论在哪个家庭里看来都是不被原谅的,他选择回应陈酌,就是背叛了养父母。
“我不去医院,但有情况你一定要跟我说,”梁以酲看着他,“不准再任何有事瞒着。”
陈酌抿起嘴。
“怎么?”梁以酲问,“还有事?”
放下包,陈酌踱到沙发把梁以酲抱住,他哥一僵,伸手就要给他推开。
“别动。”陈酌两只结实的胳膊锁着腰,额头抵在梁以酲肩头,“......我不乱来。”
“你干什么。”梁以酲喉结滚了滚,身上发麻。
“害怕,”陈酌蹙着眉,声音低哑,“梁以酲,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她随时可能去世的现实,我......到底难受还是不难受,我说不清。”
“我答应所有事都告诉你,但我怕你从此之后再也不把我当作弟弟以外的角色来看,我怕回到从前,怕你因为其他人的三言两语折磨自己。”
“梁以酲,我害怕。”
其实陈酌不是个会直接表达自己情绪的人,他的直接,通常需要包装成带刺的东西,包装成不好听的话。
尤其小时候,大概是觉得难为情,经常是突然跑过来抱着梁以酲,然后沉默,用最紧的力道表达青春期最深刻又最别扭的依恋。
“哥,我知道我做错了事,更没资格要求你什么,”陈酌道,“但能不能别伤害自己?”
梁以酲睫尾抖了抖,频率像是有雨滴沾了眼睛,视线变得有点模糊,滋出隐隐的疼痛,又很敏锐的抓住什么。
“你让杨聿贤给我找的医生?”梁以酲问。
陈酌一顿,“......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着,我怕你知道是我提的就不接受了。
梁以酲偏过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是,这么大的新闻,昨天陈酌出现在这里的时候他就该猜出来。
而从陈酌的状态来看,感觉比他还需要心理医生,从昨天到现在说几句对不起了?
梁以酲冷淡着,声音却放轻,“没那么想。”他转过脸,“还有什么事,你说。”
陈酌咽了咽,把翻涌的情绪压回去,抬头,小心翼翼道:“她说要见你,你想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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互联网发展这么快,枪击案一事早就在国内传开,最先开始在网上说起这事的博主,视频被官方征了去,其实不止颜钦,连方晖也发过消息来询问。
陈酌本来不想提,但一连两天各大电视台的国际频道都在报道,就算不刷手机,也能从医院的公共电视看见。
所以常莉是知道的,当时她一双眼盯着屏幕看了许久,开口问:“梁以酲是在那里吗?”
在。
陈酌打完跟杨聿贤的那通电话,回到病房沉默着,把电视关了,不过他有半分诧异常莉居然在意,只是读不出什么情绪,叫人无端心慌。
好比此刻,午时的医院安安静静,患者和护士都在休息,陈酌跟在梁以酲身后进了病房,他妈靠坐在床上,也没露出什么表情。
“你出去待会儿。”常莉侧目对着陈酌,手摆了摆。
墙边的椅子被拿过来,陈酌让他哥坐着,自己就杵在旁边,显然是把他妈的话当耳旁风,岿然不动。
“听不懂人话是吧。”常莉定定看着,好像再加上眼神震慑就能有个什么结果一样。
陈酌偏过脸,依旧不动,直到手背被碰了碰,他低头,才看见梁以酲驱逐他的眼神。
“......”陈酌抿起嘴,无声和对方抗争两秒,迅速败阵。
他出去后就坐在门口的椅子那儿,给门留了条缝。
医院隔音还是挺不错的,除非大吵大闹,其他动静都很小。陈酌靠着墙,看阳光从转角斜过来,凝神听里头的声响。
可谁都没说话呢,能有什么声?
轻轻地,梁以酲目光落在那只搭在被子外面,有些浮肿的手,又顺着胳膊缓缓扫到常莉那张脸。
对方眼皮耷拉着,像融化的蜡,在光线下投出深深的痕。
过来这一趟其实非常出乎梁以酲的意料,至少在他明确常莉知晓他与陈酌的事后,没想过养母还会见他。
在这个特别不像家的家里,一直以来不被摆到台面上的一个事实是,如果没有陈酌的话,梁以酲和常莉、陈荣之间的关系完全就是一块儿僵硬的冰,表面看着剔透,实际里头不知道夹了多少细菌。
......要说些什么呢?
如果不能改正,道歉根本毫无意义,梁以酲没出声,安静等着对方开口。
半晌,不知道常莉是不是被太阳晒的发烫,朝他那边侧过身,深深看了一眼:“说吧,你是不是想报复我。”
梁以酲皱了下眉,对完全卸下温情的常莉还有点不习惯。
他没质疑对方的说法,在老一辈的传统观念里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很正常,但他无法判断,常莉是真的那么认为,还是单纯需要找个由头来面对超出承受范围以外的事。
“没有。”梁以酲诚恳道,“你要是觉得我对你们有怨,我不否认,但这跟我对陈酌怎么样无关。”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常莉探了探身,“我就想知道你怎么、怎么能做出那种事?”
她的手拍在床上,那副孱弱的身子好像已经使不出太多力,只能给被子压出一个窝,又让梁以酲睫毛颤了颤。
感情的事到底谁能左右,要是可以控制,或许他早在发现陈酌心意的时候就把那些东西扼杀在摇篮,而不是纵容自己忽略,最后沉溺到无可救药。
梁以酲嘴唇微张:“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常莉紧盯着他。
“你可以觉得我自私,龌龊,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但要是这些都不能让你满意......”梁以酲抬了下眼皮,很平淡地问,“您想让我给个什么样的答案?”
出于安慰,他大可以顺着养母的想法演好这场戏,告诉她,他就是心生怨恨才会跟他儿子搅和到一起,让她的愤怒有个锚点可以安稳着陆。
但梁以酲不愿意那么做。
他确确实实对陈酌产生了超出亲情的欲望和爱,这事儿说不了谎,他没法说谎。
“......妈,”梁以酲垂下头,第一次跟对方坦白,“我不喜欢这个家,从你让我照顾陈酌,照顾陈荣的第一天起我就想说,我一点都不喜欢。”
“我知道我在这个家是什么,所以我恨你的可怜自私,恨陈荣的自卑无能,恨你们明明什么都知道却还要装模作样。”
梁以酲做了个深呼吸,目光再次望过去的时候,常莉肩头似乎瑟缩了下,匆匆把脸别开。
事实已成定局,在床上躺了这么多天,常莉也不总是睡觉的。
要是清醒的话,她大多数时间都在对着天花板发呆,数自己这一生的功过得失,数周围的生命无常。
她吧,父母生了四个,她算家里的老三,上头两个姐姐,下面一个弟弟。她也是十几岁就从穷乡僻壤跑出来的,不想死在那种吃人的地方,不想被戳脊梁骨,更不想跟姐姐们一样,被嫁给这家鳏夫或者那家老汉。
而陈荣应该算是个意外,算是她在进城打工路上碰到的惊喜,是她在身不由己环境下的唯一自由意志。
所以她一直觉得自己这辈子除了陈荣,似乎没见过什么好人,至少作为丈夫、作为同为孤儿、搭伙过日子的人来说,陈荣还是不错的。
但她和陈荣都没想过日子到底要怎么过吧。
稀里糊涂的在一起了,结婚了,怀不上孕又着急忙慌,可前脚刚把梁以酲领回家,后脚就查出来怀孕。
要怎么办?扔了吗?这要被抓起来的呀……
就这么昏昏碌碌的两个人,哪想过小孩到底要怎么养这种问题,这在他们的观念里都不叫问题,他们只怕被人瞧不起。
所以其实直到现在,常莉也想不太明白,这辈子到底是为什么能过成这样。
可纵使再怎么不能接受,它要发生也已经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