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位调酒师,五个吧台,十几台摄影机架着,入口处有大屏,有点餐区,有客座沙龙,现场还有DJ和调饮品鉴桌。
评审就坐在沙发上,从大屏里看选手表现,四周观众自由来往。
决赛最后两场的现场气氛相比之前更轻松了,好像这只是一场狂欢夜,只有对于选手来说这才是值得紧张的事。
赛场边角,杨聿贤没了谈生意的心思,就盯着那道聚光灯下从容不迫的身影。
选材他都看了,朗姆酒、可可利口酒、苦艾、苹果醋和龙舌兰蜜,应该是要在古典架构的基础上做创意,是梁以酲最拿手,也是最喜欢的。
但与其他选手相比,他摈弃了那些高端仪器的使用,全程手作。
只是这个主题......
穿越黑压压的人群,杨聿贤目光定格在那只修长的手,梁以酲用镊子夹着红色花瓣,缓慢而庄重地落在杯沿。
杨聿贤认得,那是凤凰花。
国内岭南地区随处可见的一种植物,大红色,盛开的时候仿佛一簇火,曼丽又懒绻。
这杯酒为谁而作,答案不言而喻。
杨聿贤站在远处,蓦地就笑了。
他觉得这题目换别人来还真不一定能做的比梁以酲更好,至于他自己么......好像是该失落的,可这份失落里又没那么多难过。
成年人的世界在某些方面容错率是很高的,没有恋人的缘分,还有挚友,还有知己。
与天地相比,人生那么短,“去爱”和“被爱”同样珍贵,杨聿贤是个不缺恋爱经验的人,缺的是一次意料之外的心动。
但他现在体会过了,就没什么不满足。
赛场中央,屏幕上的倒计时进入最后十秒,随着最后一声铃响,所有选手停下动作,由工作人员将选手们的作品呈上去,观众安静地等待着评审的反馈。
应该......没问题的吧?
杨聿贤眉头微蹙,不自觉收紧手。
从外观上来看,梁以酲那杯并非最瞩目的,简简单单的暗红色躺在玻璃杯里,顶部做了泡沫分层,下面液体澄亮却算不上清澈。
另外几杯色彩则鲜艳得多。
Anne,坐在审核席最中央的位置,同左右其他评审师一起分别尝了尝,再由选手自己阐述灵感。
杨聿贤看了看,一杯鸡尾酒做的好或不好,最直观的判断方式就是有没有继续喝下去的欲望。
从评审的举动来看的话,位置靠左的两位选手的作品大概不尽人意。
而站在梁以酲右边两个,一位来自英国曼彻斯特,作品主要运用到番茄和伏特加,辣椒油点缀,酸为主调,风味辛香。
据他说的,他想诠释的是一段充满生长痛的初恋。
剩下一位来自意大利,装饰部分采用分子技术做了反球化柠檬冻,整体风味偏酸偏涩,灵感是关于多年以后才放下爱意里的执着与无疾而终,挺有基因里自带的文艺复兴浪漫。
很明显的,以“my love,my darling pain”为主题,两个金发碧眼的欧洲人都在述说“分离”。
但梁以酲那杯......评审们喝到他那杯的时候,没什么特别的表现。
不过与刚才不同的是,等不到他来阐述作品,坐在Anne身旁的男评审师先开口了。
“Sorry,I'm just really curious. Are you in a relationship right now?”
梁以酲愣了愣,“Nah...not anymore.”
“Ok,I just meant your cocktail's a little different.”评审师敲敲杯子,“What's this one called?”
“Can't live without you,”梁以酲说,“The name of it is ‘Can't live without you’。”
“Sounds like it wasn't a very healthy relationship.”评审师说着,又喝了一口,“But I like it.”
没喝到东西前只能靠想象。
杨聿贤在观众区又紧张又好奇的,这会儿评审打分,工作人员才把五位选手的作品分成shot摆上品鉴桌,他踱过去,径直取了梁以酲那杯。
第一口下去,明烈的苦甜感一下就裹住舌头。
杨聿贤愣了下,等中后调返上来,又去尝其他几位选手的,喝完才明白评审为什么要问那几句话。
简单说,这题目翻译一下就是苦恋嘛,所以将酸或苦作为主调再加一点点甜的配置没毛病。
梁以酲这杯也苦,但与那种会冲鼻的刺激感不同,这杯酒的苦虽在前调占了上风,却十分柔和。
当你觉察出的那一秒,就已经渐融进可可的醇香,和微微酸涩的果醋缠在一起,再沉入肺腑,味蕾的回甘多出几分清冽,织成甜-苦-甜的韵律。
要是单单品尝上层,泡沫的口感便是绵润的云,同底下的酒液一同喝下去,喉舌间便迸发一颗秋生春落的果子,苦甜相悖的矛盾感十足,苦味先行,回甘却深。
杨聿贤挑了挑眉。
如果说其他人的关键词取的是love、pain,是爱的发生、恨的痛苦,情的消散。那梁以酲就是把重点放在了后面那句“darling pain”,是因为离开而变得更加深刻。
按照惯例,比赛依旧是即刻品评即刻出分。
在等结果的这几分钟里,杨聿贤就没敢往吧台那儿去,怕扰乱梁以酲的心态,从他的体感来说,进前三应该是没问题的。
现场评审们一段简单的讨论过后,由主持宣布结果,杨聿贤就盯着那大屏,看见梁以酲的名字在倒数之后仍旧亮闪闪挂在那儿的时候,狠狠松掉一口气。
可他没时间庆祝,很快,第二轮的题目就公布了。
梁以酲站在吧台后,凝着屏幕上出现的那行字,睫毛微不可查地颤了颤。
——Who are you.
这是GC赛最后一轮的题目,你是谁。
Anne那日给他们开会的内容,真不是随便说说的,只是有多少人真的能读懂其中含义,那就不一定了。
准备期间,现场交由主持和乐队活跃气氛,梁以酲正在位置上低着头整理吧台,就这时,余光里晃进一抹影子。
“What was on your mind just now?”
梁以酲顿了下,抬眼看见Anne停在自己的吧台前。
“What's on your mind when you're mixing a cocktail? ”Anne又问了遍,“Who are you thinking about?”
还是那个问题。
在调酒的时候,你们心里在想什么。
梁以酲攥了攥手,道:“...In the past, I would've said I was thinking about someone else.”
“And now?”Anne问。
其实在看到这个题目的那瞬间,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现在也是。
梁以酲诚实地说:“...I don't know.”
Anne静静看了他一会儿,认真道:“Then find your answer in this drink.”
Anne走了。
梁以酲垂下眸,眼前是一排被灯光照的晶莹剔透的器皿和酒瓶,他的焦点有些不知该往哪儿落,漂浮半天又回到屏幕上。
你是谁。
这个问题有这么难回答吗?
对于梁以酲来说,或许是的。
他当然可以做出“我是梁以酲,一位来自中国南方城市的调酒师”这样简单又直接的回答,但Anne和杨聿贤说的都没错,他心里没这么认为。
梁以酲似乎从被领养那天起就找不到自己了,因为常莉和陈荣说的一句“你以后就是陈酌的哥哥”,他就这样做了很多年陈酌的哥哥。
哥哥被欺负不重要,重要的是弟弟要安全。
哥哥上不了学没关系,弟弟有学上更要紧。
梁以酲迄今为止的人生里,除了陈酌就是陈酌,可要这个人不是陈酌,他也不会这么护着对方。
他能这么做,愿意这么做,只因为陈酌值得。
可他一直这么做,好像连陈酌都被他气得发疯过。
“你能不能别再管我了?”
“我在拖累你你看不出来吗?你傻逼吗梁以酲!”
“凭什么他们骂我不行?骂你就可以?你耳朵听不见了一点都不恨吗?”
“陈以酲你这个人有没有自尊心的?!”
......有的啊。
我有的。
离下一场比赛开始还有半小时,其他两位选手已经在挑选材料了,而他只是撑住吧台,垂头做了几个深呼吸。
[鸥鸥:什么情况,酲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了?]
[小杜:应该现场太吵了吧,老大的助听器戴着很难受的,我担心他一会儿时间不够]
[孔妍:靠,你老大是谁?一路从小酒馆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真本事好么,相信他,都到最后一场了肯定没问题。]
杨聿贤远远望着梁以酲,又看了眼大屏上的题目,他知道对方为什么迟迟没有动作,也忍不住担心对方的状态,但他还是什么都没做。
[洋芋咸:@所有人对,相信就行,他没问题。]
[小杜:老大加油!]
[孔妍:酲酲必胜!]
[鸥鸥:酲哥冲啊!]
[小唐:以酲动了!!他开始准备材料了!]
从屏幕中抬起眼,杨聿贤看见梁以酲径直往选材区去了,离比赛开始剩下一分钟的时候回到吧台,同一直跟着他的镜头浅浅笑了笑。
很莫名其妙的,在大洋彼岸的另一端的某个人偏就能从这个又轻又淡的笑里读出许多言外之意。
陈酌紧紧攥着手机,呼吸都快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