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比赛日期越来越近,选手们也越来越爱在吧台耗着,任何技术门类的赛事都一样,保持手感很重要,但梁以酲在开完那次讨论会之后反而减少接触工作的频率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潜意识里觉得不弄清问题在哪的话,这样日复一日的机械式训练没什么用。
终赛前48小时,品牌方公布了赛场新规。
最后两场赛,一场五进三,一场评出冠亚季。
和之前有一点点小区分的是,这次的题目不会提前告知,需由选手们在赛方规定的时间内,利用现场提供的材料迅速给出创意方案。
除此之外,只允许各选手自带一到两种特定材料。
正式比赛当天,梁以酲带上自己的东西,跟着其他人一起到了现场。
这次地点在市中心的国际酒店,各行各业老板、相关赛道youtuber博主云集。
哪怕跟酒不沾关系的品牌,收到纯阑官方的邀函怎么着都要来看看,更不用提什么媒体,就冲前五强里头有个中国人,国内都有两三家媒体跑来采访。
杨聿贤提前半月定的飞机票,落地后,赶忙打了辆车往观赛现场赶。
比赛下午六点正式开始,此时日光已经逐渐变深,向西斜着,要落下去了。
他摸出手机,才看见躺着一通梁以酲的未接来电。
杨聿贤拨回去,嘟嘟几声响的时间里,他已经打好“不用紧张”、“尽力就是最棒的”、“全球第五也牛逼的要死”之类的腹稿。
但梁以酲一句就给堵回去。
“我紧张。”
杨聿贤挑了下眉,“......少见你这么直白啊。”
“紧张什么,你都是全球前五了,”他叹口气,继续道,“我也跟你直说吧。”
“你现在这个情况,哪怕不拿冠军也是赚的,任苓君私下给我透过一点消息,说纯阑有意找你签约,他们旗下的酒吧可是全球前五十强,找回点儿自信没?”
梁以酲:“......没。”
赛场内,他看着灯光下络绎往来的媒体,紧了紧左耳的助听器,“我不想跟纯阑签约,”又深呼吸一口气,“但我会好好比赛。”
五进三这一轮比赛的主题,半分钟前刚刚公布。此刻离正式开始还有一个半小时,选手们正守着自己的吧台,疯狂琢磨着待会儿要做的内容配方。
梁以酲就盯着那大屏幕,实在没想到赛程进行到现在,还能出一个这样老生常谈,又这样让人无措的主题——
My love,my darling pain.
·
手机在昏暗的甬道里亮了一下,对面玻璃映出陈酌低着头的面容,他候在重症监护室外,等待常莉转醒。
步入又一年春的第一个月,他妈各项身体数据都开始急速下降,从大年三十那日到现在,已经送过两次急救室,昨天下午是第三次。
但很直白地说,无论再送多少次,最后结果好像都一样,陈酌有这个心理预期,却不知道该用什么心态来面对。
屏幕又闪了闪,凌晨三点多,颜钦正疯狂给陈酌发着GC实时转播消息。
[我靠,这比赛现场够高级的啊,早知道我也过去玩玩儿。]
[你哥刚有个特写镜头啊,弹幕好多刷他名字表白的,反正都录屏,我就不给你截了。]
陈酌敲字:[截。]
[就两秒,早闪过去了,哎等下看到再给你截。]
陈酌无语地翻过手机,胳膊肘抵上膝盖,捏了捏眉心。
隔着玻璃,仪器的光源一下下闪着,被天花板反射到地面。他瞥着那道忽明忽暗的绿,思绪全浮起来。
过了今夜,梁以酲就是世界冠军了吧?
......挺好。
他哥一定能成为冠军,就算不是......梁以酲也能以全球前五的身份站上国际最高领奖台,接受掌声鲜花和人群的簇拥,在聚光灯下成为最耀眼的存在,自此就在巅峰站稳脚跟。
什么无良黑心的养父母,什么祸乱感情的弟弟,只要享受到最高荣誉的那一刻开始,以往种种,恍如人生一场大梦。
[你说这比赛到底啥时候开始,都快十分钟了,还在介绍品牌故事吗?]
消息又弹出来,陈酌指尖一动,刚要翻过手机,听见监护室里铃声响了。
噌一下抬头,走廊尽头,护士迅速赶过来,早就认得他这个熟脸,道:“直接去病房等着吧,把东西备好。”
“......嗯。”陈酌道。
常莉醒了。
术后48小时内醒的,情况应该还算可以。
按照提前嘱咐的,陈酌把他妈接回病床上安顿好,护士留下一句“明后两天待观察”便离开了。
夜深,隔壁左右早睡下,常莉半睁着眼靠在床头久久没出声,等陈酌拿着热毛巾回来,才轻声喃着:“不折腾了。”
“没事,”陈酌低声道,托着他妈的胳膊用毛巾擦了擦,“弄干净些睡得好。”
常莉攥住陈酌的手腕,道:“我不想折腾了。”
陈酌一滞,视线诧愣地望回去。
“我自己的身体我清楚,”常莉术后嗓子有些哑,意识却清晰,“我想了好几个月了,从你说要卖房那天就在想。”
陈酌怔着,好半晌没出声,等到他妈抬了下胳膊才问:“为什么?”
“太难受是么,我让护士再打个止痛。”
“我不想治了。”常莉说。
“......”陈酌凝着她,喉结用力滚了下。
他不知道常莉抱着怎样的心情说的这句话,或者说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好像到今天这个份儿上,他对常莉依旧是没有太多感情的。
周围同学、朋友、老师......他生活里大部分人对于亲情,就算是关系差,那也是有个长时间的相处,沉淀积累下来,才得出“我跟爹妈关系很差”这么个结论。
而陈酌跟他爹妈是不熟,说好算不上,说差又没个感情基础。
他不想端什么高尚的标签,也从不觉得自己是个孝顺的人,毕竟压根儿没有正常在一起处过,也很难长出什么孝心。
但心脏的的确确抽动了,颤缩了,被一把攥住似的悬在半空,只是不想哭而已。
“陈酌,有的事我想不明白,但有的事我想明白了,”常莉放下手,把脸回正,看着天花板,“与其把钱都败光,把人情耗尽,我想要个尊严和舒坦。”
攥着毛巾,陈酌将五指收得紧紧的,忽然又有些弄不清这人到底是不是他妈,还是说被病痛折磨的没了和生活斗争的力气。
“还有钱,”不知道说什么,他拣着关键信息讲,“我账户上还有十五万。”
“那做完之后不还是好不了么,”常莉垂目,两个眼窝已经深深陷进去,她摸了摸被子,说,“做手术的时候......我梦见你爸了,还梦见......”
陈酌眉头蹙起,似乎能从他妈没说完的半句话里猜出那个人的名字。
梁冬兰。
他妈梦见梁冬兰了。
常莉知道自己有愧,知道自己过分。
但特别可悲又特别现实的一点是,通常能够让一个总是不依不饶的人发生转变的,不是因为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是因为恐惧,因为无可奈何。
“我想清楚这样耗着没意义。”常莉望着天花板说。
如果治得好,再多苦她都能吃,但治不好就是毫无意义。
就这么简单。
是,她委屈过,从得知病情那刻起,她就觉得自己委屈得要命。
她的情绪一天天变得暴躁易怒、敏感不安,药物抗性一上来,五脏六腑都快吐出来......可是不管往里砸多少钱,也只是为了吊一口随时可能断掉的气。
渐渐地,她开始理解陈荣。
理解一个人如何在日复一日的搓磨中逐渐扭曲,要是再往后,或许她也会和对方一样,在与死神无止无休的博弈中成为一具行尸走肉。
她不想有那么一天。
窗外,风轻轻吹的树叶在颤,影子投上布帘,陈酌站在摇晃的树影前好半天没开口。
突然地一下,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来。
刚才随手就搁在边柜,常莉一转头就能瞧见,颜钦发来的消息说:快!你哥上场了!
陈酌慢一步动作把手机揣回兜,还没抽出手就听见他妈问:“你还在跟他联系?”
“......”
即使病成这样也掩不住语气里的反感,陈酌听出来了。
“嗯。”他承认的很痛快。
常莉抿起嘴没说话。
陈酌道:“我只是想看看他。”
半晌,常莉仍是不吭声,直到呼吸喘过好几圈,把什么压下去之后才张开嘴,“你出去看吧,”她闭上眼,整张脸转向另一边,“我要休息。”
陈酌攥了下手,视线扫过去,瞧见常莉在昏暗中枯瘦下去的颧骨,微末月光洒在上面,弧度是崎岖的,严峻的,也是沉默的。
[操,你特么不会睡着了吧??]
[老子在这儿给你录屏,你给我睡了?]
[没。]
睡不可能睡,陈酌睡不着。
出了病房,他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
[哎我真是不知道怎么吐槽咱学校这个网,跟高震磊便秘一样。]
接着,颜钦发来一段视频。
封面就是梁以酲那张已经瘦到被光影削到微微凹陷的脸,看得陈酌心脏也跟着狠抽了下。
他伸出指尖,极慢极轻地点上去,害怕稍用力便把对方戳破似的......
画面开始播放,镜头中央,梁以酲低头处理着材料,背景是主持活跃气氛的声音。
"Let's look forward to seeing how the contestants tonight will interpret 'my love,my darling pa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