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前途里没有出国的规划。
要是以前,他或许还能答应试试,但现在不一样了。
陈酌大一的课程还算轻松,但一年以后的今天,也就是大二上学期过完就要筹备下分院,紧接着又是一年飞行操作实训。
毫不夸张地说,那跟进了军营也没两样,最多是没军营那么封闭。可要碰上个爱找麻烦又看谁都不顺眼的带教师傅,那有的是苦头吃。
梁以酲不觉得陈酌是不能吃苦的人,他俩从小就没甜过,可“特别苦”和“苦”还是有分别的吧?有条件的情况下更没必要硬吃吧?
申航那几个训练基地就在周边,他在这儿,不说天天都要上门口去守着,但万一有个什么事也不用陈酌死熬到放假再解决。
而且,常莉虽然身体好些了那也不是完全就能离药了,每隔仨月还得去医院定期复查呢。
陈酌在基地,他怎么管?
“梁以酲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杨聿贤突然说。
梁以酲不知道自己发了多久的愣,目光移过去,“什么。”
“我太爷,”杨聿贤道,“我爹是他最疼的曾孙,我太爷成天担心他吃不饱穿不好,实际我爹能蹦会跳还能跟我妈在外头纸醉金迷,你现在就跟我太爷一模一样。”
梁以酲皱眉,移开视线默不作声。
杨聿贤也不恼,只颔住下巴笑得很无奈。
“我知道……你是因为陈酌,我也承认我的确是有私心。”
不过私心长什么样,就是有些能说,有些不能说了。
杨聿贤狠咽了下,劝道:“我是你老板,也算你朋友。你知道我开SiLENCE的初衷,也想靠你帮我达成目标,但这条路跟你的人生也不冲突吧?”
“杨哥,这不是我想要的。”梁以酲道。
“那你想要什么?就在这当个普普通通的调酒师,挣一辈子吃饱饭以后就什么都干不了的钱?”
杨聿贤放软声说:“酲酲,不过一年啊,培训加赛程,一年都算长了,最多八九个月。而且你弟成年了,上次你自己在警局都说是你把他带大的,我不信你能教出个什么都不会的弟弟。”
梁以酲沉默着。
他当然知道陈酌能自理。
他还知道陈酌是扛着被他丢下过两次的心态找来申城。
现在租的那间房虽然很破很小,但很温暖,比他原先一个人待在这里的时候舒服的多,像终于活过来一样。
陈酌放假回来的时候,在楼下就能看见灯是亮着的,推开门,衬衣和t恤飘在阳台上,屋里有很轻的鼾声和带着水汽的沐浴露香。
他和陈酌不像杨聿贤或其他同事那样有真正意义上的爹妈。
陈酌对常莉、陈荣的感受太模糊,母父爱形同虚设,甚至不如高三班主任来的熟悉。
而他对母亲的记忆是劣质的脂粉味儿和腥臭的小黑屋,是爱与怖的混合体,是迷茫自己为什么要出生,出生又为什么要被送走。
直到成为哥哥,哥哥好像是他人生里最欢欣又最痛苦的一个身份。
暂且不论他这样的想法是否足够成熟,但就感受上而言,他和陈酌都懂一开始就拥有和失而复得不一样,会更珍惜,更害怕重蹈覆辙。
或者更坦诚地说,他就是不想离开陈酌。
好比要是有个人被迫天天只能嚼树皮,咽也就咽下去了,分不出味道好坏。
可他后来吃了大米,养刁了,习惯了,再反复回去咽树皮,喉管都得捅穿。
而且,一年只是听起来很短,一年完全见不到面可以发生很多事。
他很惶恐。
他突破心理防线和陈酌成为共犯。
他做好外界或常莉的一切问责准备,除了反复和陈酌分开。
只是这些话他不可能跟杨聿贤说。
“我就单纯不想去……不行?”梁以酲道。
“你哪是单纯不想了!你都没认真想!”杨聿贤吼,“梁以酲,你十七八岁身无分文都能在外面独立,你现在的情况不比那会儿好的多吗?只是多了个陈酌,再说,以前不也有陈酌么,你又不是没离开过他,乱操什么心。”
不一样。
以前和现在完全不一样。
梁以酲看着杨聿贤,“我答应过你做你手上最能挣钱的调酒师,也答应过只要是你需要的业绩,不违法的我都能干,但你知道我家离不开人,没这个条件。”
“你担心什么?你弟?你妈?是亲生的吗?”杨聿贤道,“你不觉得他们才是你的累赘吗?你都顾他们十几年了还要顾多久?比你自己的成就更重要吗?”
梁以酲指尖都发麻了,仍冷静道:“对,我要陈酌。”
杨聿贤一拍桌子,“梁以酲你!”
叮啷一声。
酒吧门被推开,两人同时望过去,陈酌扶着把手,扫了圈明显已经打烊的环境,“还不下班?”
梁以酲错愕着,“你怎么来了,今天不是周四吗。”
“今天期末最后一场体测,明天没课,就回来了。”陈酌走近,感受到这股紧张怪异的气氛,“干嘛呢你俩?”
他到家后没等到人,发消息也不回,急的以为对方出了什么事儿。
陈酌看梁以酲冷着张脸,杨聿贤又扶着额,皱眉道:“怎么了?”
“你自己问!”
杨聿贤气的离座,背身吐了好长一口气,又转过来指着桌上的名片,“你哥为了你放着大好前程不去偏要守在这一亩三分地!那GC世界赛的邀请函都砸脸上了,多少调酒师求都求不来,他特么当屁一样要放了!”
“杨聿贤!”梁以酲起身喝止。
“怎么了!我他妈哪句话说错了?!”杨聿贤跟他吼。
他今晚原本有个局,收到任苓君递函的消息直接把对方晾那儿跑过来,就是希望梁以酲不要浪费自己的才华,也知道上层世界比梁以酲现在的处境鲜亮的多得多。
“老子从城中村把你挖过来,不是为了看你在这儿成天操心你弟的!没过够跟蟑螂睡一屋的日子是吗?还是觉得跟以前一样每天受人排挤、被人打!随便吃俩馒头塞牙缝就饱了还是没吃够别人吃剩下的菜?就没见过你这种自找罪受的,没我你他妈早死外面了!”
空荡酒吧里,回声像装了扩音器似的撞进耳朵,震得脑仁嗡响。
陈酌愣了好一会儿,视线盯着那张名片的title看了许久,想起那日出现在新星赛现场的女人。
他此刻或许不很了解什么叫GC,但他听清,也听明白了。
杨聿贤这话是说给他的。
梁以酲从来到这个家开始就在受罪,被陈荣弄坏一只耳朵,被常莉逐出家门,现在还要因为他被锁在井底。
话不好听,但句句属实。
梁以酲沉着脸,气压降到冰点,“杨聿贤,我跟你签的是劳动合同不是卖身契。”
“是,没有你我可能出来第一年就饿死了,可我也不欠你的。你如果需要,我可以也愿意在这儿给你干一辈子,但你没资格替我做决定。”
他控制不住声音发抖,“我从离家以来,一直都是一个人,我知道我不拼命,也没谁会替我和陈酌考虑。”
杨聿贤一哽,“不是......我不是那意思。”
话说重了,他其实知道对方不想让陈酌知道那些,在警局闹成那样都不想让陈酌知道。
“以酲......”
下意识地,杨聿贤想上前,梁以酲偏过脸躲开了。
整条街昏暗无光,树叶都脱光了,剩树杈子立在外头,被月光投进来,刺在陈酌身上。
陈酌站在那儿说不好自己什么感受,只是胸腔被撕扯的胀疼。
他喉结滚了滚,过去握住梁以酲的手,“哥......先回家吧。”
“这事明天再说,也不急,是不是?”
陈酌第一次没带太多情绪的把目光转向杨聿贤,对方额角凸着青筋,无奈点了下头。
陈酌:“走,我们回家。”
梁以酲身上的血已经不流动了,也可能因为冬天太冷,他攥着陈酌的手,想捂热对方又怕反而让彼此更凉。
快走出店门的时候,杨聿贤哽涩着在身后说:
“梁以酲......你自己想想人生要怎么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