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陪你去玩泥巴?”
“什么叫玩泥巴,那是陶艺。”林栖纠正她,但嘴角翘着。“她陪我玩了一天。上午陶艺,下午看电影。我们还去吃了那家新开的东南亚菜,那个冬阴功汤好辣,沈昭宁辣得一直喝水,鼻尖都红了。”她伸出手指在自己鼻尖上点了一下,“但她一直说好吃,还捞汤里的蘑菇吃。她吃东西的时候——”她想了想,“她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不讲话,就是吃。看着很乖。”
她翻到第二页。照片上两个人站在一扇旧木门前。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们脸上落了一层暖色。林栖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整张脸都是亮的。沈昭宁也笑了——嘴角微微弯起来,弧度刚好。她的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往林栖那边倾了一点,很轻,像风刚好往那个方向吹了一下。
简看着沈昭宁的眼睛。她看了两秒。
“她真说好吃了?”
“真的。”林栖又翻了一页。“她还喝了两碗汤。就是那个冬阴功汤,辣得要命,她喝了两碗。后来我们去买冰淇淋,她选了一个椰子味的。椰子味的好吃,不是很甜。”
她停了一下。手指按在页角上,没有翻过去。这一页是两杯饮料。一杯橘色,一杯黑色。橘色的那杯旁边放着一个保温杯,不锈钢的,杯身上凝着一层水雾。照片是俯拍的,桌面的木纹在底下,浅浅的。
“姜茶。我早上起来煮的。”林栖的手指轻轻点在那个保温杯上。“放了一点红糖。沈昭宁喜欢甜的。”她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简听见了那种“平常”底下的东西——那种把一个人的喜好刻进日常里的、不需要提醒的记得。
简没说话。她的目光又往靠窗那边飘了一下。沈昭宁在喝美式。她喝了一口,放下,目光落在窗外。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她伸出手指,在玻璃上画了一道。水珠顺着那道痕迹往下淌,她看着那些水珠,看它们从玻璃上滑下去,一颗追着一颗。
林栖又翻了一页。
两张电影票,并排。片名:《你的颜色》。时间是下午两点。票根旁边放着一颗糖,橘子味的,透明包装纸,皱皱巴巴的,是被人剥开过又小心地展平的。
“好看吗?”简问。
林栖点头。她的眼眶红了一下,很快。“好好看。”她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过以后的沙哑。“讲三个人组乐队的故事。有一个女孩能看见别人情绪的颜色,但她看不见自己的。她看见高兴是粉色的,悲伤是蓝色的,愤怒是红色的,所有的人都是彩色的,只有她自己,是透明的。后来她通过音乐找到了自己的颜色。”她停了一下,吸了吸鼻子。“你猜她的颜色是什么?”
简摇头。
“透明的。”林栖说,声音更轻了。“她的颜色就是透明的。她一直都有颜色,只是她看不见。因为那颜色太近了,近到就是她自己。”
她说完笑了,用拇指在眼角按了一下,把那点湿意按回去。
简没看她。她在看沈昭宁。沈昭宁在看窗外,手指交叉在一起,拇指绕着拇指转。她的嘴唇微微抿着,不是紧,是习惯性的。她在听。
简把目光收回来。“后来呢?”
“就在附近走了走。散散步。雨停了以后空气好闷,她说好闷,我说是挺闷的。然后我们就来这儿了。”她的声音轻快起来,“她还没来过你这里,我跟她说这里很好玩,她就答应了。”
简没接话。她看见沈昭宁的手指动了一下。拇指停了。停了一秒。然后又继续转。
小陈在吧台那头叫简的名字。“简,过来搭把手。”
简应了一声。她站起来,看了林栖一眼。林栖低着头翻相册,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她的手指停住了。简看不见那页是什么,但她看见林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比别的照片都久。然后她把那一页翻过去了。很快。
简转身往吧台走。
后来人多了起来。不知道是谁先来的,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好一阵,后面的人跟着涌进来。门口那桌坐满了,里面那桌也坐满了。声音从各个方向长出来,碰杯的,笑的,椅子腿在地上拖的,混在一起,把爵士乐挤到角落里。萨克斯还在吹,但已经被笑声盖住了,只剩一点残响,像被压在底下的什么东西。
简在吧台后面忙着。小陈调酒,她负责递杯子、切水果、擦吧台。手上不停,眼睛也没闲着。她看见阿禾把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里面那件亮黄色的T恤在昏黄的灯光里很扎眼。她看见小鹿安安静静地走进来,冲林栖点了点头,在角落里坐下。她看见嘉嘉靠在吧台边,从小陈那儿要了一杯金汤力,蓝头发在灯带底下泛着紫。她把手里的柠檬片放进碟子里,推给刚来的客人。
阿禾从吧台那儿翻出一盒卡牌——国王游戏。她把桌子中间的杯子和相册推到一边,卡牌哗啦一声摊开,铺了半张桌子。
“来来来!国王游戏!”她拍着手,眼睛扫过一圈人,“不会玩的举手,我现场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