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尔登湖酒吧
唱针落下之前,有几秒钟的静默。
然后钢琴声淌出来,一个音一个音地往下落,像雨滴从屋檐上滚下来。女声接着进来,沙沙的,像隔着一层丝绒。萨克斯从钢琴的间隙里钻进来,低低的,缠着,绕不开。
吧台后面的调酒师小陈正在洗一只高脚杯。他把杯子举到灯带底下,歪着头看了一眼,手指捏着杯脚转了一圈,光从杯壁上滑过去,没有一丝水痕。他把杯子倒扣在架子上,伸手去拿下一只。杯壁上的水珠沿着杯口往下滑,汇成一道细细的线,滴在架子上,啪嗒,啪嗒,和钢琴的节奏错开了半拍。
简从后厨推门出来,围裙系在腰上,袖子撸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和一根细细的红绳。她手里端着一盘刚切好的柠檬片,边走边往嘴里塞了一片,酸得眯了一下眼睛,腮帮子鼓了一下,又缩回去。
“简,你别偷吃。”小陈头也没抬。
“我在试味。”简把柠檬片放进吧台上的小碟子里,排成一排,指尖把每一片都拨正了一下,边缘对齐,像排队。“万一这批柠檬酸呢?我不得替客人尝尝?”
“所以呢?酸不酸?”
“酸。”简又拿了一片塞进嘴里,“但是酸得好吃。像——”她想了想,“像小时候偷吃的那种。”
小陈懒得理她。他转身从酒架上拿下一瓶威士忌,拔开瓶塞,木塞啵地一声弹出来。酒液倒进量杯里,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像融化的蜂蜜。他把量杯倾斜,酒液顺着杯壁滑进调酒杯里,没有声音。
简靠在吧台上看了一会儿。小陈从冰柜里铲了一勺冰块,倒进调酒杯里。冰块撞在玻璃上,叮叮当当的,脆生生的。他把盖子盖上,开始摇。手腕一翻一扣,调酒杯在手里转了一圈,冰块在里面哗哗地响,声音越来越密,越来越碎,像一场雨从远处赶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啪。停住。小陈把盖子打开,酒液倒进杯子里,滤掉冰块,只剩琥珀色的液体,在灯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一面小镜子。
“帅。”简说。
“看了一百遍了还帅。”
“一百遍了也帅。”简笑了,手指在吧台上敲了两下,节奏刚好是刚才那首歌的鼓点。她正要说什么,门口的风铃响了。
铝管撞在一起,被爵士乐泡软了,铛——铛——,带着一点尾音,像在水里荡了一下。简转过头,看见一团奶油黄从门缝里挤进来,在昏黄的灯光里很显眼,像一小团光。奶油黄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白T恤,领口露出来一小截。头发扎起来,露出耳朵上那对亮闪闪的耳钉。
“简!”
林栖的声音先到了。她整个人跟在声音后面,三步并两步走到吧台前,把一个浅粉色的帆布袋往台面上一放,整个人趴上去,下巴搁在袋子上。袋子鼓鼓囊囊的,边角磨得有点发白,拉链头上系着一个小兔子挂件,耳朵耷拉着。
“你猜我们今天去哪了?”她的眼睛亮亮的,带着一点得意。
简挑眉,手撑在吧台上,歪着头看她。“你脸上写着‘快问我’三个字。”
“那你快问。”
“去哪了?”
林栖笑了,笑得整张脸都亮起来。她从袋子里掏出一个拍立得相册,浅粉色的,边角磨损了,翻开过很多次。她把相册放在吧台上,翻开第一页。
“陶艺!”她的手指点在第一张照片上。
照片上是一双手。沾满了泥巴,手指搅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有一只手指特别长,指节分明,指甲剪得短短的。另一只手被那只手包着,手指细细的,指甲上涂了一层透明的甲油。两只手缠在一起,泥巴从指缝间挤出来。
“沈昭宁的手好巧。”林栖说。她说全名的时候,语气里有骄傲,像在说“我女朋友当然厉害”。“我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烧出来肯定没法看。就是一个碗,但是口是歪的。”她用手比划了一下,两只手圈成一个圆,歪了歪,“这边高,这边低。老师说很有艺术感,我觉得他在安慰我。”
她说完笑了,笑得没有一丝遗憾。她把相册往简那边推了推。“你看这个颜色,釉料是沈昭宁挑的,她说这个蓝像夏天的傍晚。我本来想挑粉色的,她说蓝色好,我就听她的了。”她的手指在照片上轻轻摸了一下,摸的是沈昭宁那半边,指尖从指节上划过去。“烧出来以后真的好看。那个蓝不是死的,是活的,灯光底下会变颜色。”
简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沈昭宁已经坐下了。深蓝色牛仔衬衫,里面搭白T恤,领子从衬衫领口露出来一小截。她把美式端起来喝了一口,手指握在杯子上,指节分明——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简把目光收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