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

大家在门口告别，三三两两地打车走。陆川青凑过来，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知微姐！我姐送你回去！我已经叫好车了！”

沈知微想说什么，陆川青已经跑远了。

陆今语站在她旁边，穿着那件黑色羊绒衫。夜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轻轻飘起来几根。她抬手看表，腕上一块银色表盘的反光闪过，又暗下去。

“顺路，你住哪儿？”

沈知微报了个小区名。

陆今语笑了。

“那还真是顺路。我就在你后面那个小区。”

车来了。陆今语拉开车门，让沈知微先上。

车里暖气开得很足。两个人坐在后座，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司机放着一首老歌，女声低低的，唱着什么“想留不能留，才最寂寞”。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陆今语没说话。

沈知微也没说话。

但并不不尴尬。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路灯的光从脸上滑过去，一道，又一道。

她想起早上的事。

昭昭递给她一把伞。

“拿着。”

她的手是热的。碰到自己的时候，凉了一下。

她把那个念头推开。

推开。

现在不行。

“冷吗？”

沈知微转过头。

陆今语的手搭在西装上。“你刚才抖了一下。”

沈知微这才发现自己确实在抖。车里暖气的风吹在脸上，干巴巴的。她把手指蜷进掌心，压住。

“不冷。”

陆今语把外套脱下来，轻轻披在她身上。

外套带着她的体温，有一股很淡的木质香，像是从衣柜里带出来的。混着车里的皮革味，还有前排那杯没喝完的咖啡，苦味从杯盖缝隙里渗出来，闷闷的。

沈知微想说不用。

但陆今语已经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车窗上凝着一层薄雾，路灯的光糊成一团，从玻璃上滑过去，像被人用手抹了一下。

沈知微低头看着那件外套。黑色的，软软的。

她没有还回去。

车停在她小区门口。

沈知微推开车门。手搭在门框上。

“谢谢。”

陆今语笑了。

“沈经理。”

沈知微回过头。一只手还扶着车门，另一只手攥着包带。脚踩到地面，外面的夜风吹过，凉丝丝的。

陆今语坐在车里，灯光从外面照进来，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淡淡的边。她的手搭在膝盖上。

“下次，可以单独请你吃饭吗？”

那双温和的眸子好像在说：你可以拒绝。没关系。

沈知微看着她。扶着车门的那只手垂下来。攥包带的那只手也松了，但没完全松开，手指还搭在上面，指节微微蜷着。

“……好。”

陆今语笑了。她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搭在车窗框上，指尖轻轻点了两下。

“那说定了。晚安，沈经理。”

“晚安。”

沈知微关上车门。

车慢慢驶远。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然后没了。

肩膀上还披着那件外套。手指攥住领口，攥了一会儿，才松开。

呼出的白气消散的在夜色里，她转身往小区里走。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她看着那跳动的数字，想着待会儿推开门——

昭昭会在吗？

她希望昭昭在。

又希望昭昭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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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二】

昭昭在等。

电视开着，放的是深夜访谈。一个女演员在讲她的新电影，讲她怎么揣摩角色，讲她拍戏的时候受了多少苦。主持人适时地点头，适时地笑，适时地递上一句“真不容易”。

昭昭没在看。

她坐在沙发上，把脚也缩上来，整个人窝成一团。刚洗过澡，身上香香软软的。

手指绞在一起，翻来覆去地玩。

先是拇指绕着拇指转。然后是食指和中指交叉。再然后是无名指和小拇指叠起来，叠了又松开，松了又叠。

她看着自己的手指。

绞得发白了，又松开。再绞，再松开。

九点。十点。十一点。

姐姐九点多发过一条消息：「晚点回。」

她回：「好。」

就一个字。

她想打的字太多了。想问“几点回”，想问“去哪儿”，想问“和谁”。但她只能打一个字。

好。

电视里的女演员开始哭，说拍那场戏的时候怎么都入不了戏，导演让她想自己最难过的事。她想了，然后就哭了。

主持人递纸巾，说“不容易，真不容易”。

昭昭把目光落回在自己的手指上。

食指戳着掌心。一下。一下。一下。像在敲门。

她在等那个人来开门。

不知道过了多久。

她把手翻过来，看掌心。掌纹细细密密的，像地图上那些她看不懂的线。她把手指蜷起来，握住自己的手腕。

腕骨下面，脉搏在跳。咚，咚，咚，不紧不慢的。

她数着那个节奏。

一下。两下。三下。

数到一百六十九下的时候，她听见门外有声音。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门锁转动的声音。门推开的声音。

昭昭没动。

她坐在那儿，望着玄关的方向。

姐姐走进来。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衬衫，头发有点乱，几缕碎发从鲨鱼夹里逃出来，垂在耳侧。她弯下腰换鞋，动作有点慢，像身上压着什么东西。

昭昭看见了那件外套。

黑色的西服外套披在姐姐肩上。不是姐姐的。

她的手指微微蜷住。

姐姐换好鞋，慢慢直起身。她似乎没想到昭昭还在客厅，动作顿住了。

“还没睡？”

声音有点哑。带着化不开的疲惫。

昭昭看着姐姐眼睛下面的青，比之前更甚。看着她微微发白的嘴唇。看着她肩上那件黑色的外套，软趴趴的外套。

“等你呢。”

那件外套还披在姐姐肩上。她没有摘。可能忘了。可能太累了顾不上。

那件外套不是姐姐的风格。姐姐的衣服都是灰的、白的、藏青的，规规矩矩的，扣子要扣到最上面一颗。这件外套是软的，松的，领口大大的，像一个皮毛发亮的黑豹子匍匐在肩头。

她闻到一股味道。

那跟姐姐的味道不同。是别的什么淡淡的香气，像女人的香水味。

昭昭把目光移开，眯上眼深吸一口气，一只手覆在自己的后颈上，温的。

“姐，过来坐。”

姐姐走过来，在沙发另一端坐下，像是怕身上的味道惹得昭昭不适，距离的更远了。

“今天玩的开心吗?”

“……还行。”

“吃了什么？”

“西餐。”

昭昭继续玩手指，白皙的手指上被勒出了一点红痕，淡淡的，也不疼，就是看上去有点扎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