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晋如的目光落到那手执劈柴刀的少女身上。可是,是谁要抢这位少女?就算是秦郊在外头欠了债,光天化日之下,又有谁敢强抢民女呢?
不过,那老仆误认为她和李放尘是强抢民女的不速之客,试探时,还打听他们是州里的还是西京的。那么,真正要抢人的极有可能是州里,甚至是西京中有身份的权贵……或许,吴娘子和女儿在秦郊失踪之际变卖家产、打点行李,就是为了躲避此祸?
李放尘也想到这一层,明白是惹了误会,忙道:“老丈误会了!我们并非强人,而是希望让秦家十三年前失踪的女儿认回门庭。”他看着一旁的柳晋如,向少女介绍道:“这位仙芽小娘子便是你们秦家流落在外的骨血。”
那少女听闻此言,一愣,微微蹙眉眨了眨眼,旋即又笑道:“原来是闹了误会,二位怕是弄错了,我们家没有什么失踪的女儿,只有我一个。如今阿爹也不在家主事,二位不妨请回,待他日我阿爹回来了再商议。”
这样的回应令柳晋如始料未及。眼前的少女分明是在搪塞,一副要尽快赶客的架势。正待柳晋如要继续辩说几句时,一道妇人声音传来,显得有些急匆匆的:
“且慢,且慢!二位贵客请快快进门!”只见迎面走来一端秀妇人,衣着朴素,但钗环首饰珍珠玛瑙却一应俱全。她对那少女呵斥道:“月娥休得无礼!快去给二位贵客备茶!”转而又对柳晋如与李放尘道:“月娥年纪小,家中许多事都不清楚,冒犯了二位,还望勿怪。”
“阿娘。”名唤月娥的少女只得向妇人行了一礼,临走时幽怨地看了柳晋如一眼,便提着劈柴刀向厨房去了。
那妇人却正是秦郊的续弦,目前秦宅的主母吴娘子。她热切地过来拉柳晋如的手,亲自引了二人穿过影壁,朝前院正堂走去。
一边走,她一边道:“唉,我命苦,先前就死了丈夫,留下这么一个女儿,一个人怎么拉扯!所幸我家郎君心善不弃,我便带着她改嫁,让她也改姓秦。我这个女儿啊,也是个心眼儿实的,谁对她好,她便十分地回报谁。自从进了秦家门,她没有一日不勤恳侍奉我家郎君的,打心底将他当作了亲爹。谁知这次……郎君一去不回,店铺里的生意我们都不懂,我们母女俩别无他法,只得收拾行李去乡下……这不,连仆人都遣散了,只剩下一个看门的陈叔,连柴火都是月娥这孩子亲自劈的……”
说着就到了正堂,堂内设红木案和坐具。吴娘子引柳晋如和李放尘坐下,自己言语间则难掩激动,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掏出手绢拭泪。
柳晋如一时有些尴尬,正待说些什么安慰她时,她又自己止住了眼泪,望着柳晋如道:“想必这位小娘子就是我家郎君和先娘子所出吧,小娘子的眉眼与令堂颇为相似,不知怎么称呼?”
“吴娘子叫我仙芽就好。”柳晋如见吴娘子主动提起仙芽生母,连忙追问:“吴娘子见过我母亲?仙芽久别父母,思念不已。娘子可否告知仙芽更多关于我母亲的事?”
吴娘子闻言,垂睫掩下双眸,道:“我嫁给郎君时,令堂已过世三年,所以我未曾亲眼见过。不过郎君曾有一张姜娘子的画像,我得以一观。”顿了顿,她又道:“关于姜娘子,我只知她单名一个‘权’字,至于其他,一概不知。”
正说着,吴娘子突然话题一转:“郎君曾给我讲过,他曾有一爱女,两岁时被雕劫去,葬身禽口,每每想来痛不欲生,捶胸顿足,只恨没有护好孩儿。”
说着,吴娘子又流着泪走来,将柳晋如搂在怀里:“所幸仙芽命不该绝,竟又回了家。我的儿,真是苦了你了,这么些年,你在哪里住?是谁教养的你?可有受过什么欺负?”
她细细抚摸着柳晋如的脸,就像她是仙芽亲生母亲般,对她极尽怜爱。
就在柳晋如不知该如何回答吴娘子时,李放尘出声,温声说道:“吴娘子不必太过感怀。仙芽小娘子幼时被赊山猎户所救,送给当地一名教书先生教养。那教书先生的儿子在西京一直托人寻找仙芽的父母,直到今年,我们宁城姜家才得知仙芽和姜娘子的一些消息。宁城姜家正是姜娘子和仙芽的母家。依照姜家的意思,如今仙芽已过及笄之年,那么理应拜别了父母,回归母家。鄙人姓李,人称二郎,是姜家派来接仙芽小娘子回家的护卫。今日冒昧登门,也正是此意。”
李放尘有意隐瞒姜家底细,谎话说得面不改色,如信手拈来。
吴娘子闻言发愣,喃喃道:“宁城姜家?宁城离此地三千多里,好生遥远。姜娘子所出身的姜家,想必是个大家族?可是自古以来子女都应在父母跟前尽孝,岂有回外祖家的道理?”
这时,月娥也端了茶上来给二人,柳晋如和李放尘分别谢过,吴娘子还有些失神,道:“我想,仙芽还是留在秦家为好吧,毕竟她阿爹思念了她半辈子,余生留下来共享天伦之乐,不好吗?”
李放尘和柳晋如也看出这吴娘子必然还藏了什么秘密,言语中闪烁遮掩,正要试探时,那立在一旁的月娥对吴娘子道:
“阿娘,阿爹不知所终,我们也要离开清开县了。仙芽小娘子回外祖家自有大好前程,难道不比跟着我们强吗?我看您还是让她祭拜了母亲便去宁城吧,也不必等阿爹的音讯了。”
从今日进门起,柳晋如就发现月娥说话时一直扶着左手。刚刚上茶时,她似乎瞥见一层裹伤纱布的痕迹,而那也是月娥身上淡淡血腥味的来源。
柳晋如将目光移至月娥眉心,那里盘踞着一股黑气,令她的气质有些寻常人察觉不出的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