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岁的少年跪在那里,手背上有几道淡淡的针孔痕迹,手指因为长时间握拳而泛白,指甲嵌进掌心。
陈烨抬起头,看了陈霖一眼。
陈霖心口一震,前世闻沐在那个巷子里摸到砖头的时候,大概也是这种眼神。
“爸,”他开口了,“他什么时候开始注射的?”
“当然是14岁分化那年,你又不是不知道。”陈建勋皱了皱眉,显然不理解他为什么问这种废话,“陈家的儿子不可能是Omega,传出去像什么话?注射激素是最稳妥的手段,这几年他的发情期完全压住了,对外体检报告上写的是Alpha,干干净净。他只要继续听话,不出任何差错——”
“三年。”陈霖打断了他。
陈建勋的语流被截断,不悦地看过来。
陈霖垂着眼:“他注射了三年激素。长期注射这种药剂会导致内分泌紊乱,情绪不稳定,严重的会引发器官衰竭。他的激素已经快压不住了,所以才需要抑制剂。”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陈建勋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沉下去:“我陈家是差他什么了?那就换更好的药,我花钱请最好的医生——”
“换多少都一样,Omega的腺体不可能因为外部药物永久改变属性。您很清楚这一点。”陈霖心里发胀,平静的打断他。
“你到底想说什么?”陈建勋的声音压低了,危险地眯起眼。
陈霖没有立刻回答。
他弯下腰,把散落在地上的抑制剂药管一支一支地捡起来,完好的放回盒子里,碎了的归拢到一边。
陈烨从他跪着的位置微微偏过头,看着陈霖蹲在自己身侧捡那些药管,眼底原本死水一潭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轻微地晃动了一下。
陈霖把完好的那盒抑制剂放在陈烨手边,然后站起来,面向陈建勋。
“我们家已经有两个alpha了,没必要再逼他。”
书房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凝住了。
陈建勋死死盯着自己的大儿子,像是不认识他一样。二十四年,这个从小优秀到无可挑剔的长子,从商界到娱乐圈通杀,尽管他性格略微顽劣,但也是最像他的儿子,他管理得最省心的一枚棋子,今天,居然反驳了他。
“你在跟我作对?”陈建勋的声音低沉下来。
“我在帮公司止损。”陈霖迎着他的目光,“他要是在外面撑不住暴露了,您觉得这个家的脸面还保得住吗?比起那个后果,让他老老实实打抑制剂稳住身体,才是最合理的选择。”
陈建勋沉默了很久。
那双和陈霖如出一辙的深邃眼睛里翻搅着怒意。最终,他冷冷地哼了一声,一甩手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们。
“带走。”
陈霖弯下腰,一只手扣住陈烨的手臂,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少年的手臂很细,骨节分明,隔着校服袖子都能摸到突出的骨头。陈烨站起来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膝盖跪得太久,血液回流带来的刺痛让他的脸色白了一瞬。
陈霖收紧了手上的力道,稳稳地架住他。
两个人走出书房,穿过长长的走廊。身后书房的门被陈建勋从里面狠狠摔上,巨响在空旷的宅子里回荡。
陈烨一路沉默。
直到走出老宅大门,冬夜的冷风扑面而来,他才开口,声音低哑:“你不用管我的。”
陈霖松开他的手臂,走到车边,拉开后座的门。
“上车。”
“你不用——”
“陈烨。”陈霖叫了他的名字。
陈烨闭上嘴,低着头上了车。
车子驶离陈家老宅的时候,陈霖从后视镜里看了陈烨一眼。少年缩在后座的角落里,额头抵着车窗玻璃,凝结的水汽模糊了他的侧脸。
陈霖收回视线,看向前方漆黑的山路。
一夜之间,两个omega。一个把所有的爱摊开摆在他面前,随他践踏。一个把所有的苦和恨都吞进肚子里。
殊途同归。
陈霖又点燃一支烟,吸了一口,烟雾在车厢里弥散开。
他把陈烨送到了自己名下另一套市区的公寓里。钥匙放在玄关柜上,冰箱里备足了食物和水。陈烨站在陌生的客厅中央,那双阴沉的眼睛里难得浮现出一丝不知所措。
“住这儿,暂时别回去。”陈霖站在门口,手插在风衣口袋里,“抑制剂的事我来处理,给你找一个靠谱的医生重新评估。”
陈烨盯着他看了很久,开口问道:“为什么?”
为什么帮他,为什么今天像变了一个人。十几年来他这个大哥从未对他多过问一句,今天却违逆父亲把他带了出来。
陈霖给不了陈烨一个真正的答案。
“爸要出国,明天我让管家把你的东西送过来。”陈霖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身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陈霖靠在墙上,闭上眼,用力揉了一下眉心。脑海里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已经沉默了很久,仿佛只是负责把他扔回这个时间节点,剩下的烂摊子全由他自己收拾。
他摸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消息。
闻沐没有找他。
按理说,他应该觉得松一口气。
但拇指却停在通讯录里“闻沐”那两个字上,迟迟没有划走。
最终,他锁屏,将手机塞回口袋,大步走向电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