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砚辞来者不拒。他酒量其实很一般,但这具年轻的身体里,装着一个在饭局上身经百战的灵魂。
顾凛川坐在旁边,没怎么喝酒,只是安静地给季砚辞烤肉,烤好了就夹到他盘子里。他的动作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像一只安静温顺的家养动物。
路南喝高了,舌头也大了,他搭着季砚辞的肩膀,感慨道:“辞哥,说真的,我以前真想不通。你这人,看着就冷心冷肺的,对谁都爱答不理,我跟荀炎还打赌,说你以后肯定不找对象。感情?不存在的。”
荀炎也喝得满脸通红,他打了个酒嗝:“谁说不是呢。我到现在都记得,初中那会儿,你他妈跟个疯子似的,谁多看你一眼都觉得是要抢你饭碗。现在居然会带人出来吃饭了,还会给人拉凳子了,真他妈稀奇。”
季砚辞没说话,只是把杯子里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
在孤儿院的那些年,他确实活得不像个人。
不抢,就得饿死。不狠,就得被欺负死。荀炎和路南是他在那里唯一的同类,两个跟他一样无家可归的野狗。他打架比他们厉害,抢到的馒头会分他们一半,不是因为善良,只是因为他需要盟友。
他以为他们会一辈子在泥潭里打滚,没想到中考那年,他走了狗屎运,超常发挥,考进了一中。
从那天起,他们的路就分开了。
他拼了命地往上爬,是为了摆脱那个泥潭,摆脱那种食不果腹、任人欺凌的过去。感情这种东西,太奢侈,也太累赘。
可是现在……
季砚辞的视线落在身旁的顾凛川身上。
顾凛川正低着头,用纸巾仔细地擦拭着烤盘边缘溅出来的油渍。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做这种琐碎的事情时,有种奇异的耐心和温柔。
酒精和炭火的热气蒸腾着,让季砚辞的脑子有些发昏。
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他站起身:“去个洗手间。”
他脚步有些不稳,转身的时候,肩膀撞了一下门框。
顾凛川立刻站了起来,想去扶他。
“坐着。”季砚辞头也没回,声音带着命令的口吻。
顾凛川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又缓缓收了回去。他看着季砚辞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眼底浮起一丝担忧。
季砚辞一走,桌上的气氛瞬间变了。
荀炎和路南对视一眼,然后齐刷刷地把目光投向了安静坐着的顾凛川。
“那个……顾老师。”荀炎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个话题。
顾凛川抬起头,冲他礼貌地笑了笑。这个笑很浅,带着点疏离,但并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路南喝得有点多,胆子也肥了,他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顾老师,我能问个问题不?您别生气啊。”
顾凛川点了点头。
“您……是怎么看上我们辞哥的?”路南一脸真诚地求知,“不是,我没别的意思。就是……他那个人,您也知道,跟个冰箱似的,还是没插电的那种,搁哪儿哪儿就降温。话少,脾气臭,还死要面子。我们认识他十多年了,就没见他对谁上过心。”
荀炎在桌子底下踹了路南一脚,示意他闭嘴。
顾凛川却没生气,他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拿起茶壶,给荀炎和路南面前空了的茶杯续上水。
“他很好。”顾凛川说。
声音很轻,但很笃定。
“好?”路南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顾老师,您是不是对他有什么误解?他好在哪儿啊?”
“他对我很好。”顾凛川放下茶壶,看着眼前跳动的炭火,眼神有些飘忽,“从没在一起的时候就对我很好。”
荀炎和路南晕乎乎地对视了一眼。
“顾老师,你……问过季砚辞小时候吗?”荀炎试探着问。
顾凛川摇了摇头,没说话。
荀炎叹了口气,也拿起酒瓶,给自己灌了一大口,酒精似乎给了他倾诉的欲望。
“其实,我们辞哥……挺可怜的。”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您别看他现在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小时候,他过得连狗都不如。”
顾凛川握着水杯的手指紧了紧。
“我们仨都是一个孤儿院出来的。”荀炎的眼神有些迷离,像是在回忆很久远的事情,“那地方吧,说不上虐待,但也好不到哪儿去。吃的就那么多,每天都跟打仗一样。手慢了,就得饿肚子。季砚辞那时候又瘦又小,看着最好欺负,但下手最狠的就是他。谁敢抢他的东西,他能追着人打半条街。”
路南也接过了话头,语气里带着点唏嘘:“对,那时候我们都怕他。但他抢到吃的,会分给我们。一个馒头,他自己啃两口,剩下的掰给我们俩。我们问他为什么,他说,因为我们仨是一伙的。有人欺负我跟荀炎,他也是第一个冲上去的。虽然每次打完架,他自己也一身伤。”
荀炎叹了口气:“早年环境真是太艰苦了,所以我们上学的时间都晚了两年。”
顾凛川的呼吸屏住了。他脑海里浮现出季砚辞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怎么也无法和那个在孤儿院里为了一个馒头而打架的瘦小男孩联系在一起。
“我们都以为,我们会一起上个技校,然后出来打工,就这么混一辈子。”荀炎苦笑了一下,“结果谁也没想到,中考他跟开了挂一样,考上了一中。我们俩,就只能去隔壁的十四中。”
“从那以后,他就跟我们不一样了。”路南说,“他越来越厉害,也越来越……冷。好像要把所有人都推开一样。我们有时候也觉得,他是不是看不起我们了。但他从来没说过,我们有事找他,他嘴上骂我们是废物,但该帮的忙,一次都没落下过。”
“所以顾老师。”荀炎看着顾凛川,眼神格外认真,“我们都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对谁有真心的。因为他从来没得到过,他也不知道该怎么给。他把自己包得跟个刺猬一样,谁靠近就扎谁。您能让他……愿意把您带到我们面前,我们真的……挺替他高兴的。”
烧烤店的喧嚣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
顾凛川只觉得耳朵里嗡嗡作响。
荀炎和路南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颗钉子,狠狠地楔进他的心脏里。
他一直以为,季砚辞的冷漠和利己,是天性凉薄。他甚至在无数个夜里,因为季砚辞那些不经意的伤害而自我怀疑,觉得自己是不是不够好,才留不住他。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
那不是凉薄,那是他用尽了所有力气,为自己筑起的一道赖以生存的城墙。
那些被他当成是算计和手段的瞬间,在这一刻,被赋予了全新的意义。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心疼,混杂着酸涩的爱意,几乎要将他的胸腔撑爆。他放在桌下的手,死死地攥成了拳,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用疼痛来抵御那股快要冲出眼眶的湿热。
季砚辞从洗手间回来的时候,桌上的气氛已经完全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