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到家时已经快十一点,竞赛班的学生晚自习都要到很晚。
屋子里很安静,连冰箱运转时那点低微的嗡鸣都听得见。季砚辞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目光没有刻意压着,落在人身上时便显得格外分明。
顾凛川把杯子放到桌上,偏头看了眼厨房。
"你晚饭没吃吧。"
"顾不上,一直在写题。"季砚辞头一歪,懒散地靠在门框上。
顾凛川眼底泛起笑意,径直往厨房走:“家里还有什么菜吗,我给你做一些?”
季砚辞倚在门边,看着他打开冰箱。
顾凛川做事一向利落,先扫一眼食材,再抬手去拿,动作干净,没半点试探和生疏。鸡蛋、青菜、半盒虾仁、一小袋鲜面,还有角落里一把香葱,都被他一样样取出来,顺手摆到台面上。
季砚辞看着他挽起袖口,动作熟练地开火热锅。
他知道顾凛川会做饭,这是十岁之前养出来的习惯——那些年顾凛川和母亲相依为命,母亲身体不太好,具体什么问题他也不知道,很多事都是顾凛川自己学着做的。
后来他被接回顾家,那些习惯却没丢。
顾凛川是私生子。
他母亲年轻时和顾家那位打过几年交道,据说是给人家下了药,怀了孕也没法要名分,只能生下孩子,独自养了十三年。后来那位原配去世,顾家主事的忽然想起还有这么个血脉在外面,才把人接了回去。
可顾家还有一个正经的儿子,原配所生,比顾凛川大三岁。
季砚辞没见过顾凛川的母亲,也没见过顾家那边的人。顾凛川从不主动提,他也没刻意去问。只是有些事,在一起久了,总会从只言片语和行动上观察出来。
可那十三年里,更深处的事,季砚辞没办法探究。
他也没办法再往里问。
锅里的水开了,顾凛川把面下进去,热气一下腾起来。他站在雾气里侧着脸,轮廓被灯光勾得很清,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柔和。
季砚辞靠在门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顾凛川拿筷子把面挑了挑,没回头。“小时候。”
“多小。”
“四五岁吧。”顾凛川想了想,“我妈那时候不太能动,我就自己学着来。”
他说得很随意,手上动作没停。虾仁下锅的时候油花溅了点出来,他拿手背蹭了蹭,继续翻炒。
季砚辞看着他。
四五岁。
上辈子他从没想过去了解这些。顾凛川在他那里,一度只是一个可以利用的人,后来变成一个甩不掉的人,再后来,变成一个他不愿意提起来的人。
“你妈身体不好?”
顾凛川的手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动作,把虾仁盛出来。
“嗯。”
“什么毛病。”
这次他沉默的时间长了一些。锅里的水在翻滚,白雾蒸上来,把他那张脸遮了大半。
“说不太清楚。”顾凛川声音放平了,“反正时好时坏,好的时候什么都正常,坏的时候就不太认人。”
不认人。
季砚辞脑子里转了一下这三个字。
“后来呢。”
“后来我爸那边把我接走了。”顾凛川关了火,把面捞进碗里,浇上虾仁和青菜,“她一个人住了几年。”
他端着碗转过身,走到季砚辞面前,递过去。
“小心烫。”
季砚辞接过碗,没急着吃,又问了一句。“接走你的时候,她同意了?”
顾凛川靠在灶台边上,手撑着台面。
“同意了。”他说,“跟着那边,我能念好一点的学校。”
季砚辞端着碗,筷子夹着面没动。
“吃吧。”顾凛川抬手推了推他的碗,换了个话题,“凉了就不好吃了。”
季砚辞低头吃了一口。
味道不错。虾仁鲜,面条筋道,调味也干净,没放乱七八糟的东西。
季砚辞挑了块虾仁塞嘴里,侧头看他。“你不吃?”
“不饿。”
“几点吃的午饭。”
顾凛川没答。
季砚辞放下筷子,眼神落过来。
“中午没吃。”顾凛川被他看得有点扛不住,偏了下头,“下午有课,备课备到一半就忘了。”
季砚辞没说话,站起来,把碗往顾凛川手里一塞。
“吃。”
“这是你的——”
“听话。”
这两个字不重,但顾凛川手上动作一下就停了。
他看着季砚辞,耳根慢慢热起来。
季砚辞转身去厨房,自己又盛了一碗面。
端出来的时候,顾凛川已经坐在那把椅子上吃起来了。吃得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只小猫。
季砚辞在床沿坐下,两个人隔了不到半米的距离,安静地吃完了这顿饭。
吃完之后,顾凛川又要去洗碗。
季砚辞拦住他。“我去,你做饭我刷碗。”
顾凛川拿碗的手一滞。
“自己都不知道按时吃饭,跑这来给我做。”季砚辞把碗从他手里抽走,“做完还要刷碗,你是我男朋友还是保姆。”
顾凛川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话,最后只好退了一步,坐回椅子上。
季砚辞去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响着,他其实不太会干这种事,碗底的油渍搓了好几遍才弄干净,手指被热水烫得有点红。
洗完碗出来,顾凛川正坐在书桌前翻他的草稿纸。
“你这道的推导过程有问题。”
季砚辞擦着手走过去,低头看了眼他指的地方。
顾凛川拿起桌上的笔,在草稿纸空白处重新列了两行,笔迹清瘦,写得很快。
季砚辞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几秒,骂了句脏话。
这种低级错误放平时根本不会犯,最近脑子里装的事太多,手比脑子快,一路就错到底了。
“你上辈子是不是教竞赛的。”季砚辞把那张草稿纸抽走。
顾凛川笔尖一顿,抬头看他。
“什么上辈子?”
“随口说的。”季砚辞把草稿纸团了扔进垃圾桶,“你化学水平不应该到现在还留在这。”
顾凛川没接这句,把笔放回笔筒。
“几点了。”顾凛川偏头看了眼窗外。
“十一点多。”
“那你该睡了,明天还要上课。”
季砚辞靠在床头没动,“你呢。”
“我等你睡了再说。”
“说什么,你和我一起睡。”
顾凛川扫了一眼那张窄得可怜的单人床。
“上回挤过了,”季砚辞拍了拍床面,“你又不是没躺过。”
顾凛川耳根开始泛热,站起来去关灯,背对着他,声音压得低:“你先睡里面。”
季砚辞没废话,翻身往里一滚,腾出外面大半个位置。顾凛川站了一会儿才上来,动作很轻,躺下去的时候身体绷得笔直,两只手老老实实放在身侧。
床太窄,肩膀贴着肩膀,体温隔着一层布料传过来,带着洗洁精淡淡的柠檬味。
季砚辞闭着眼,过了一会儿开口。
“放松点,你躺得跟板子一样。”
顾凛川动了动,试图放松,结果整个人更僵了。
季砚辞没睁眼,手臂伸过去,直接把人捞进怀里。
顾凛川整个人一震。
“别动。”季砚辞掌心按在他后背上,“睡觉。”
顾凛川僵了好一阵。过了很久,身体才一点一点软下来,呼吸也慢慢匀了,手慢慢摸到季砚辞T恤边缘,捏住了一小截布料。
这个动作季砚辞太熟了。上辈子顾凛川也这样,睡着的时候会无意识地抓住他的衣角。那时候他总嫌烦,翻个身就装作不经意的甩开了。
如今细细来感受,这种被依赖的感觉竟如此让人愉悦。
黑暗里,季砚辞睁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块斑驳的水渍。
顾凛川的呼吸渐渐变得又轻又长。他是真困了,前一晚只睡了半小时,白天又折腾了一整天,身体撑不住,一靠上来就往下沉。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正好落在顾凛川侧脸上。睡着了的时候眉头也是蹙着的,嘴唇微微张着,那副白天端着的从容全卸了,露出底下真正的样子。
年轻,单薄,脆弱得不像话。
季砚辞突然发现自己其实根本不怎么了解顾凛川,但他也不会着急问,有些事逼太紧只会让顾凛川缩回去,他上辈子就是吃了这个亏,什么都想一口气拿到手,结果把人逼得越来越远。
这次慢慢来。
他收紧了一点手臂,闭上眼。
……
第二天早上,季砚辞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
六点二十,窗外天刚亮。他伸手去够床头的手机,动作大了点,怀里的人跟着动了一下。
顾凛川眼睛没睁,眉头皱了皱,手指还攥着他T恤下摆,攥得死紧,翻个身都不肯松。
季砚辞靠着强大的腹部核心力量单手把闹钟关了,又躺回去,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呆。
还有两天。
他把手机举起来,打开备忘录翻了一遍。礼物已经买好了,一支钢笔,黑色磨砂笔身,笔帽上刻了两个很小的字。挑了很久,跑了三家店才定下来,花掉了他手里大半的钱。
手里的钱一部分是福利院每月打过来的补贴,几百块,不多,够吃饭。另一部分,是之前顾凛川塞给他的。
说是塞,其实也不太准确。顾凛川从来不会明着给钱,总是找各种借口,帮他充饭卡,买资料的时候顺手多买一份,再就是直接转账说天冷加衣。
但上辈子他装傻装得理直气壮,花得心安理得,从没想过要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