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之后,日子忽然一下快了起来。
竞赛初选的名单贴出来,季砚辞名字稳稳在第一排。学校里老师盯得紧,资料一摞一摞往下发,晚自习结束后,他还得自己再做一轮筛题和归纳。除了竞赛,他还在抽空准备别的东西。
顾凛川生日快到了。
这一回,他提早开始准备。
礼物不能太张扬,也不能太敷衍,那人面上不说,心里却会记很久。季砚辞挑得很慢,放学路上会绕远去看,周末也会一个人出去。
只是这些事,他都没跟顾凛川说。
一来没必要,二来他也不是那种会把心思摊开讲的人。
于是忙起来以后,他回消息越来越短。
起初顾凛川还能说服自己。
季砚辞忙。
竞赛重要。
高中的节奏本来就紧,他年纪小,心思放在成绩上也正常。
可人不是讲道理就能不难受的。
尤其是顾凛川这种人。
他本来就缺那点被偏爱的证明,季砚辞稍微收一收,他就能敏感得厉害。偏偏他又不敢多问,怕自己问多了,显得烦,显得年纪大还不懂事,显得连这点分寸都没有。
于是他只能照旧去做那些自己能做的。
帮季砚辞整理竞赛老师提过的重点,留意各校流出来的压轴题,托关系问以前带过竞赛班的学长要资料,甚至连外省训练营的模拟题都想办法弄了一份。
他总觉得,自己多做一点,就还能离季砚辞近一点,哪怕看见季砚辞笑一下,他的心也会像一阵暖流流过一般愉悦。
可真正把那叠题放到季砚辞桌上的时候,已经是顾凛川生日的前两天。
傍晚刚下过雨,空气里带着点潮,教室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值日生在后面拖地。
教室没剩几个人,一班加上季砚辞一共就三个竞赛生。
季砚辞坐在窗边做题,桌角堆着几本厚资料,手边草稿纸写得密密麻麻。
顾凛川站在窗外,敲了下玻璃。
季砚辞抬眼,看见他,顿了顿,起身走出来。
“你怎么来了。”
顾凛川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声音很轻:“给你找了点题。”
季砚辞低头看了眼,没立刻接。
顾凛川指尖微微收紧,还是维持着平静的语气:“有几套是去年省队内部练的,网上找不到完整版。我看了下,里面有两道跟你最近练的题型很像,你可以——”
“这些网上都能找到。”
顾凛川的话停住了。
季砚辞接过文件袋,随手翻了一页,神色没什么变化,语气也平。
“我已经做过了。”他说,“你不用再给我找了。”
空气一下安静下来。
走廊尽头传来拖把蹭地的声音,很慢,很空。
顾凛川站着没动,过了好几秒,才低声问:“都做过了?”
“嗯。”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季砚辞抬眼。
顾凛川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已经不太对了。那点强撑出来的平稳像薄薄一层纸,轻轻一碰就要裂。
“我找了很久。”他说。
季砚辞看着他,没说话。
顾凛川勉强地勾了勾唇,笑意却有点发涩:“你最近怎么了,有什么不开心的地方吗?”
“没有不开心的地方。”
“哪怎么冷着我。”顾凛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谁,“回消息慢,电话不愿意接,见了面也不说话。”
他顿了顿,想起那天在器材室,季砚辞的那句:
——别遮遮掩掩的。
低眉咬了咬下唇,终于还是把那句压了很多天的话问出来。
“季砚辞,你为什么冷落我?”
季砚辞眉心微微一拧。
他本能地不喜欢这种带着追问意味的话,更不喜欢被人要求解释。他这段时间确实忙,也确实没太顾上顾凛川,可在他看来,那是顺理成章的事。
他先处理自己的安排,有问题吗。
没有。
所以他开口的时候,语气依旧没软下来。
“我不是和你说过,”季砚辞看着他,“我不需要这些吗。”
顾凛川脸色瞬间白了一点。
他低下头,扶了一下金丝边框眼镜,又微微仰头安静地看了季砚辞几秒,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才慢慢点了下头。
“是我多事了。”
季砚辞听出他语气里的不对,神色淡了点:“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顾凛川声音还是轻的,可那种压着的情绪已经开始往外渗了。
“你忙,我理解。你不想我总围着你转,我也能改。可你起码告诉我一声,不行吗?”
“我每天都在猜你是不是烦我了,是不是我哪里做错了,是不是我又让你不高兴了。”他喉结轻轻动了下,像是强行把更难堪的话咽回去,“我连问都不敢多问。”
季砚辞看着他,眸色沉下来。
顾凛川很少这样。
他平时太会退了,太会让,像只要季砚辞皱一下眉,他自己就先把所有分寸都收好。可越是这样的人,真到憋不住的时候,反倒更让人没法忽视。
“顾凛川。”季砚辞低声叫他。
顾凛川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道:“你说你不需要这些,那你需要什么?成绩,名次,竞赛,还是别的更重要的东西?”
“我可以帮你,我有资源,可是即使这样我也永远都被你排在后面。”
这句一落,季砚辞眼神终于彻底沉了。
“说够了没有。”
顾凛川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走廊里风穿过去,吹得窗边那张通知单轻轻晃了一下。
季砚辞看着他泛白的脸,心里那点烦躁并没有散,反而更重了。可那里面又掺着别的东西,一种说不清的闷。
他知道自己这段时间确实没顾上他。
半晌,季砚辞伸手,把那份文件袋拍回他怀里。
“收起来。”
顾凛川一怔。
“我说了,我做过了。”季砚辞声音冷,话却慢了点,“不是嫌你找的没用。”
顾凛川看着他,眼底情绪翻得很乱,像一时没能把这句话消化明白。
季砚辞啧了一声,耐心见底,却还是往下说了。
“最近忙,没空哄你。消息回得少,是因为我真没时间,不是故意晾着你。”
“至于题,”他顿了顿,“你别总把心思花在这些上面。”
顾凛川低声问:“那我该花在哪。”
季砚辞看了他两秒,忽然抬手,捏住他后颈,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一点。
动作不重,却很直接。
顾凛川呼吸一顿。
放学后的走廊没什么人,教室后门半掩着,里面值日生拖完地,已经拎着桶走了。整条廊道空下来,安静得只剩窗外滴滴答答的水声。
季砚辞低头看着他,语气还是一贯的淡。
“学长,你最近是不是太闲了。”
顾凛川耳根有点热,眼睛却没躲开:“我一点也不闲。”
“我知道。”季砚辞叹了口气说,“我是在告诉你,少胡思乱想。”
“你冷一点,我就会乱想。”顾凛川低声说,“这个你不是早就知道吗。”
季砚辞手指一顿。
这话说得太直了。
直得让人连装听不懂都不行。
顾凛川看着他,眼眶没红,神情也不算狼狈,只是那点压不住的不安太明显了,几乎明晃晃摊开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