吾名春秋,始于冬,葬于夏。
......
梁生镜和楼枕溪花了半个时辰终于将这些凌乱的信纸按照信上的时间整理完毕,一点点拼凑出许春秋与许长宁的碎片。
许春秋在元兰三年冬季被年六岁的许长宁带回家,许家准他入学堂,读书识字,然而天赋不足,几次科举未中,遂放弃,甘愿做许长宁身边不起眼的书童。
元兰十三年夏,许长宁遇见一公子,芳心暗许。
“我如老鼠般偷窥忮忌他......”许春秋落泪,在信纸上刻下一道道伤痕,“......但愿许姑娘此生长长久久,岁岁宁宁。”
他的暗恋葬于夏,永不见天日。
蝉鸣悠长,许长宁脸上洋溢灿烂的笑意,她举起一大捧蔷薇花对他说:“春秋,把这些话好生种在我的院子里,拜托啦。”
“是那位公子赠送的?”
“是的,我很欢喜。打算过几日跟爹娘提起这事,我想他们不会反对的。”
许春秋问:“许姑娘,你可知他底细?”
许长宁说:“他叫白华明,家住在京城,安心啦,他对我很好。”
后来,白华明抛弃许长宁,不知所踪。
京城查无此人,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许长宁居然抛弃生她养她的爹娘也要找到这个渣男?”楼枕溪气愤地一巴掌拍在桌上,谁知用力过猛致使自己的手疼,连忙握住爪子吹吹。
梁生镜好笑地将信纸放在一边,“这有什么奇怪的,不过要是我的——”
“找到了,这应该是最后的信了,”绿豆汤小贩气喘吁吁地将十几张纸放在桌上,“这位姑娘你瞪我作甚?”
梁生镜推推她,道:“她刚才看话本被里头的渣男气到了,这些东西我们先带走,届时归还。”
绿豆汤小贩疑惑看着她们离去的背影,小声咕哝道:“我拿的不都是些信吗?”
回到罗府,梁生镜耐着性子看完这些无聊的信,总算翻到后面提到蔷薇花一事,困倦的神情一扫而空。
许长宁离开江城一年不到的时间,许家父母因为忧心女儿多度,又遭生意被人坑,急火攻心下撒手离世。
而在这时,许长宁带来新的品种蓝蔷薇回来,大面积的种植,其香味独特令人念念不忘,一时许府又重新名声大噪。
“许姑娘,节哀。”许春秋感觉回来后的许姑娘变得有些可怖,尤其是那双眼睛,倒映不出任何光泽。
人的眼睛怎会没有光呢?除非是患有眼疾之人,他不愿深想另一种可能性。
许长宁闻着蓝蔷薇,疑惑:“你看我会掉泪吗?每个人都会死的,春秋。”
她将蓝蔷薇放在他手上,红唇上扬:“去招人,好好栽植这些蓝蔷薇,下个月便是万寿节,这份贺礼一定要送到皇上面前,明白吗?春秋,我只有你一个人了。”
许春秋本该欢喜的,但是每回望着她的眼睛,他忍不住背后发凉,时刻在怀疑自己,回来的真的是许长宁吗?
她的手指是那么的冰冷,宛如冬日冻僵的人。
万寿节上,大梁天子果然十分喜爱蓝蔷薇,更是当场要求江城每年上贡此物。
江城的人们开始跟风,疯狂地种植蔷薇,却如论如何都种不出带有香味的蓝蔷薇。
此后有不少人前赴后继地想要偷师学艺,却一个个全都被许长宁收服,心甘情愿的在许家花田上干活。
许长宁积累的银两很快到达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此时她做了一个决定,大肆修建学堂,就像以前那样变得乐善好施。
元兰十六年三月三,又是一个上祀节,许长宁将家产全部分散给江城各家各户,突然神秘消失。
她抛下了许府,再次抛下许春秋。
“......人们说她成仙了,备受恩泽的江城百姓自发修建许姑娘的神祠,年年都会在她消失的这一天祭拜,祈祷......”
许春秋在最后一封信写道:“......不是许长宁,不是,许长宁葬于夏。”
字迹最后变得十分扭曲,看得出写信人当时的状态非常差劲。
“蔡婆婆,你知道许长宁的神祠在哪吗?”
梁生镜去厨房找到蔡婆婆问道,在神祠里她才能判断自己的想法是否正确。
蔡婆婆放下木柴,外头的天渐黑,她迟疑地问:“贵人现在就要去吗?”
江城的人们当时建立很多座许长宁的神祠,然而岁月无情,感恩许长宁恩德的人早已老去,他们的孩子也只有寥寥几个会年年去祭祀。
神像的高台上摆放着零星几朵蔷薇花,在月光的照耀下,神像面带悲悯,与弈荣村的神像一模一样。
墙上刻着许长宁的生平,以及人们对她祝愿的经文。
楼枕溪尾巴缠紧梁生镜的手臂,她干巴巴地说:“大晚上来神祠,你不觉得吓人吗?”
蔡婆婆跪在神像面前,虔诚地为许长宁祈祷良久。
梁生镜望着明月,直到殿内的呼吸声消失,她才转头看向跪在地上不起身的蔡婆婆。
蔡婆婆不会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