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道轻快的身影追了上来,平稳地落在他身侧。
是许知微。
白色运动服,晃动的马尾,额角细密的汗珠。她没有看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给予任何廉价的同情或者令人难堪的关注。
她只是调整了自己的呼吸节奏。
“呼——吸——,呼——吸——”
那稳定有力的节律,像一道劈开混沌的光,骤然穿透他耳边恶毒的嘲笑和自身濒临崩溃的喘息,直接地叩击在他濒临断裂的神经上。
他几乎是不由自主地,开始拼命地试图跟上那个节奏。
意志有了支柱,可是体力不允许。
当他体力耗尽,速度无可挽回地慢下来,眼看就要再次被抛弃时,她的步伐也同步且不着痕迹地缓了下来,始终保持着那个并肩的、沉默的、却无比坚实的距离。
仿佛在无声赞扬:就这个速度,挺好。
那股被全世界遗弃的绝望,竟被这无声的并肩撕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漏进一丝暖气。
最终,他是凭着最后一缕不肯断掉的意志,挪过了终点线。
过线瞬间,双腿一软,像一滩烂泥般重重砸在地上,眼前发黑,只想就地溶化。
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递到了他汗湿的眼前。
他茫然抬头,视线被汗水模糊,只看到许知微微笑的脸。
她用那种背诵课本知识点般一本正经的语气地解释:
“剧烈运动后立刻坐下,血液循环会受阻,肌肉代谢废物清除变慢,容易头晕甚至休克。最好慢慢走一会儿。”
她的声音不高,几乎□□场喧嚣淹没,却钉进他嗡嗡作响的脑海。
——她,在关心自己?
——白天鹅,也会看得到癞蛤蟆?
然后,体育老师的喊声传来:“许知微!别歇!过来,这边还有个跑不动的,你去带一下!”
她应了一声,将水瓶又往他手里塞,随即转身,轻盈地跑向跑道另一端,去履行她陪跑员的职责。
阳光将她的背影拉得修长,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留恋与施舍。
虽然事后看起来,那瓶水廉价,那句话也只是常识。可对那个曾经深陷泥沼连自己都憎恶唾弃的少年程迦而言,那一刻,她不仅仅是成绩优异的许知微。
她是他当时窒息世界里唯一一口救命的新鲜氧气。
是他被钉在耻辱柱上公开处刑时,唯一一个没有围观嘲笑,反而选择沉默地陪他跑完最艰难一段路的人。
是她让他相信,哪怕是他这样的癞蛤蟆,只要跟随一个稳定向前的节奏,也能跌跌撞撞,爬到终点。
然后,被天鹅看见。
所以从那一天起,那点本不该有的卑微又炽热的妄想,像一粒火星,落在了他干涸荒芜的心原上,再也无法熄灭。
他,贪婪地渴望变成天鹅,站在她身边。
后来,母亲迫不及待将他这个污点流放去美国。
那段短暂卑微的仰望,连同顾呈这个站在她光芒旁的完美名字,被一同深埋进记忆的冻土层。
直到绑定系统,意外遇见“微微不微”,看到许知微三个字在那个小号界面跳出来。
他也想不到,当年那只阴沟里的癞蛤蟆,在终于蜕变成天鹅时,真的再次遇到了当年的白天鹅。
可此刻,看着她因顾呈失态的模样,一股混合着陈旧剧痛与崭新恐慌的寒意,猛地攥紧了他的心脏。
她那段过去里,与她般配站在她身边的人,是顾呈。
那个曾让他连嫉妒都显得自不量力的活在阳光下的优等生。
而他程迦,在当时她的世界里,恐怕连一道模糊的影子都算不上,只是角落里一摊不值得多看一眼的阴沉污渍。
那么现在呢?
她认出“走leetcode”是他,她对他表现出那些让他在意的异常,是因为他程迦终于蜕变成了一只看起来像样的,或许勉强配得上她的天鹅了吗?
耳膜中传来林芮带着惋惜的话语,持续扎着他从未真正愈合的旧疤:
“年级第一和第二……多般配啊……”
“一起考上Z大……”
“谁甩了谁?”
他的目光,死死锁在许知微好似一成不变的侧脸上,屏住了呼吸。
——一定是她甩了顾呈!
——对!哪怕顾呈那样的天鹅,也只是勉强配得上她!
然而,许知微的回答,却毫无预兆地劈开了他所有自卑的假设:
“我们没在一起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