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像被人按下了统一的开关,起、落、散。人群开始松动,交换名片的寒暄声此起彼伏,很快又被下一场议程的广播覆盖。
工作人员推着设备车从通道穿过,灯光也逐排暗了下去。
许知微坐在后排,没动。
她低头。
扭伤的脚落在平地上,脚踝处却已经明显肿起,轻轻一动就传来尖锐的痛感。
她试着把重心慢慢前移。
刚站到一半,那股疼就毫不留情地顶了上来,像有人在脚踝里拧了一把。
最终她倒抽一口气,又坐了回去,指尖无意识地收紧。
——果然还是不行。
——一鼓作气,光脚跑回房间?
可展馆到她房间不是一条直线,中间还要穿过走廊、拐角、电梯。
可就这么待着也不是个法子,所以她打算咬咬牙,再试一次站起来,哪怕一瘸一拐慢慢挪回去也行。
就在她身体前倾、手指撑住椅背的下一秒——
一只手,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臂,力道克制,却足以在她失衡的瞬间形成一个支点。
许知微一怔。
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头。
——程迦?
他脱了外套,衬衣领口敞着,神情专注地看着她的脚踝,目光停留了一瞬,眉心却极轻地蹙起。
许知微的目光顺着他的身体,落在了他身旁的东西。
——一辆轮椅?
金属骨架在灯下反射出冷色的光,脚踏已经放下,位置正对着她。
——什么情况?
“你……”她开口,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要低,甚至忘了称呼,“你这——”
“能挪两步。”程迦打断她,语气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断,“就往轮椅上挪。”
他说这话的时候,终于抬眼看向她。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地对上。
那一刻,许知微心里某个一直绷着的地方,轻微地震了一下。
——这不是他平时看自己的那种目光。
没有评估,没有审视,更不是她熟悉的、用来拆解逻辑的冷静注视。
像是一种极其纯粹的关心。
“轮椅是跟会务借的。”他补了一句解释,又给她一个接受的理由,“电梯那边不好走,你这样走回去,明天脚会废掉。”
许知微沉默了一个呼吸。
理智迅速给出了判断:这当然是当前最优解,安全高效且对后续行程影响最小。
而且,在程迦这丢过脸的次数,也不差这一次了。
所以她听令坐上轮椅,可她不喜欢现在这种姿势——一如他们在公司的地位:
程迦永远高高在上,而她被他摁在低位。
所以她试图推开程迦扶着她手臂的那只手。
可程迦却收紧了力道,依旧克制,却明确地阻止了她再次发力。
然后,他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只让她一个人听见:
“许知微。”
他很少在私下完整叫她名字的时候。
“跟我较劲,没意思。”
这话让刚才熄火的不服气,又冲上了脑门。
许知微张了张嘴,原本准备好的反驳,却在抬头看到他的生理反应时,回流到了舌喉。
因为程迦的耳朵,红得过分,那种沿着耳廓一路蔓延要滴血的红色。
更明显的是他的呼吸——虽然克制,却明显偏快,胸腔起伏的频率比平时要急促许多。
然后是他的视线,始终落在前方。
——不敢看自己。
这个猜想毫无征兆地浮上脑海,所有组合在一起,以极快的速度在她脑中开始推理——
他刚才消失的那段时间,他是去找轮椅了?
也没跟她说一声,万一她自己走了呢?
难道他就要推着这么个大轮椅满会场跑?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担心自己?
这个认知落下的一瞬间,她心底那点因为摔倒而残留的狼狈,忽然被一种陌生又异常笃定的情绪覆盖。
——不对。
他在早餐厅为她出声,却在她反击后选择退场;
他在展厅消失,却在她最狼狈的时候出现;
他轮椅推着她,却不敢看她;
他的耳朵红得不像话,呼吸却拼命维持着节奏。
——程迦绝对不对劲。
——这表现,好像是别扭又害羞。
一股极其微妙的自信,从许知微心底缓慢地浮了上来。
为了确认心里的猜想,她决定兵行险招。
成,或许今晚,就幻想结算,那可是二十多万。
电梯就在前方。
轮椅的速度很稳,几乎没有晃动。
许知微却忽然转了转身体,让自己微微侧过来,正好能看到他低垂的视线范围。
他依旧没看她。
但她能清楚地看到,他的下颌线绷紧了。
她没有立刻开口。
真正有效的进攻,不在于猝不及防,而在于时机。
所以电梯门即将合上的前一秒,她才像是随口确认一样,轻轻地、慢慢地开口:
“程总。”
他应了一声,很低:“嗯。”
轮椅已经进入电梯,他站在她身后,伸手按楼层。
金属门合拢,空间骤然变得封闭而安静。
许知微抬起头盯着他,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在电梯的封闭空间里,回响得如同审判:
“你是不是——”
“喜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