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门再次打开。
“程总,”她的声音带着热水浸润后的温润松弛,“谢谢你,真的帮大忙了。”
这一次,他终于转过身。
也终于,鼓足勇气,让视线完整地落在她身上。
她只是穿着一套再普通不过的居家服——柔软的浅粉色棉质布料,上衣胸口印着一只憨态可掬、甚至有点傻气的卡通兔子。
头发吹得半干,柔顺地披在肩头,发梢还蕴着湿润的光泽。
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温馨,与职场中那个锋利冷静的许知微判若两人。
也正是这副毫无攻击性的日常模样,猝然劈进程迦的脑海。
他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收缩,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又立刻冻结。
他认出来了。
这颜色、这质地、甚至那卡通兔子略显傻气的神态,与他系统中那段被反复神游,直至上限达到而被锁定的核心幻想记录,完全重合。
那是“微微不微”202601232245幻想。
在那个由她主导的幻想片段里,褪去所有社会身份与伪装的许知微,穿着的就是这套柔软且亲切的粉色兔子家居服。
那是她意识深处最松弛的模样,也是他透过系统窥见后,最为沉迷的渴望。
他无数次渴望看到的,那个她幻想中的她——那个只在他作为“走leetcode”才被允许带入私密维度里,才会展露的令人心悸的另一面。
而现在。
这个他隔着系统屏幕反复观摩、暗自珍藏的模样,竟然活生生地站在了他现实的客厅里,真实地向他道谢。
以一种近乎嘲讽的精准,将那份他最私密的、最渎神的、最僭越的渴望,直接投射到了程迦这个身份的生活里。
这种视觉冲击,反而成了让他误以为他的单相思得到了双向反馈的验证。
他窥见了她的欲望,而此刻,她带着欲望载物,站在他面前,对他一无所知地笑着。
还笑得那么动人。
他,可以僭越么?
当然不行!
他此刻是程迦,又不是“走leetcode”!
他想被她当成变态么?
“……没事。”他开口,声音干涩得几乎劈裂,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试图压下那瞬间翻涌上来的慌乱,以及更深层、更不该在此刻复苏的灼热悸动。
他几乎是狼狈地仓促移开视线,不敢再多看她一秒。
仿佛再多停留一秒,他眼中无法控制的震荡、混乱,以及那被瞬间勾连起的、属于无数次神游深处的、滚烫而私密的记忆回响,就会无处遁形。
厨房里,煮过头的意大利面开始散发出淡淡的、近乎糜烂的淀粉气味,像某种现实的、却已彻底失序的注脚。
*
周一的早晨,像一台精准重启的服务器,带着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程迦刚结束一场跨洋视频晨会,内线电话便适时响起,秘书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专业高效。
“程总,下下周旧金山的国际展行程草案已出。去程是周二中午的直飞,回程周日。酒店仍安排在会场附近,步行可达。”
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纸张或屏幕滑动声,“航班座位按惯例处理了,您在商务舱1A,许总在1B,方便飞行期间沟通项目细节。”
1B。
那他俩,不是得挨着坐十几个小时?
程迦原本快速浏览下一封邮件的目光,却像被无形的钩子猛地拽住,钉在了半空。
十几个小时。
密闭的金属舱体,被恒定低鸣和黯淡灯光包裹的狭长时空。
人在那里,防御会随着体力和耐心一同流失,睡意昏沉时意识会模糊边界,清醒时又会被迫感知到身旁人的一切——呼吸的频率,翻动纸张的轻响。
他几乎是不受控制地,在脑海成形了一个画面:她坐在触手可及的右侧,或许戴着降噪耳机试图隔绝世界,或许在长途飞行的倦怠中,会褪去白日里那层冷静的壳,露出某种他不该看见、却已在幻想系统中窥见过的松弛。
而他的记忆,却在此刻,极其不合时宜地、残忍地将两幅画面重叠——
一副是现实中她作为下属的、公事公办的可能状态;
另一副,却是那套粉色兔子家居服所锚定的、属于“微微不微”最私密幻想里的、毫无防备的许知微。
她对此毫不知情。而他,却要带着这份全知的又见不得光的秘密,与她肩并肩,被困在万米高空长达十几个小时。
还怎么工作协同?
这简直是一场对他岌岌可危的自制力,进行的极限压力测试。
程迦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极轻地蜷缩了一下。
“把她的座位调开。”他说。
语气平静无波,没有解释,仿佛只是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行程疏漏。
电话那端,秘书明显停顿了半拍。这个指令违背了所有高效便捷的常规操作,尤其对象是这次项目的核心成员许知微。
“……好的,程总。”她迅速接上,职业本能压下了疑惑。
通话结束。
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系统低沉的运转声,窗外的晨光清澈冷冽,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过了一会儿,行程确认邮件已经刷新,许知微的座位号被悄无声息地替换成了一个遥远的数字。
程迦盯着那行被修改过的信息,看了好几秒。一种极其细微的的空落感,混在如释重负的松懈之后,悄然蔓上心头。
他强行移开视线,重新聚焦于满屏的待办事项。
他害怕,害怕他的理智控制不住他的欲望,就再也无法回到那个可以坦然比邻而坐的、简单的从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