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迦发现,时间第一次变得这么难熬。
门“咔哒”一声合拢,将她那句“我一会儿就过来”关在了门外。
走廊瞬间沉入一种被抽干的寂静,连空调送风的微响都显得突兀。
分明只是简单的几句交代,却像一颗被投入死水潭的石子,涟漪反复。
他走回厨房,锅里烧开的水还在兀自翻滚,白雾弥漫。
意大利面的包装袋被随意扔在台面,封口只撕了一半。
他怔怔地看着翻滚的水泡,过了好几秒才想起原本的目的。
然后机械地将面条下入沸水。
结果,彻底的走神开始了。
——浴室。
上午保洁来过,但角落呢?
淋浴间的玻璃水垢清干净了吗?
地漏会不会有之前掉落的头发?
那条她可能会踩到的灰色防滑垫,质感会不会太粗硬,不够舒服?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赤足踩上去时微凉的触感。这个联想让他喉头发紧,下意识朝浴室方向瞥去,仿佛能穿透墙壁进行视觉检查。
——那间房。
直播用的房间,方才把许知微拒在门外,就是为了去关那个房间的门。但他记得自己太匆忙了,锁舌似乎没有完全卡入?
万一——他猛地转身,立刻抬脚去确认,又在最后一步硬生生刹住。
不行,万一她突然摁门铃呢?
他得第一时间给她开门。
——气味。
他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洗衣液的淡香,木制家具的气息,还有他自己身上未散的、运动后淡淡的汗味,以及方才放纵的味道。
这味道让他突然焦虑起来。
她会不会闻到?
觉得不洁?
他是不是该立刻去冲个澡,或者至少换件衣服?
这些不安的念头让他浑身不自在。
就在这纷乱的思绪像沸水般咕嘟冒泡时——
“叮咚。”
门铃声清脆地响起。
程迦的身体瞬间绷直,像被无形的线陡然拉紧,随即又为自己的过度反应感到难堪。
他强迫自己放缓呼吸,走到玄关,手握上门把时,却下意识地垂下了眼睑,避开了即将与门外之人对视的可能。
门开了。
“我拿好东西了。”她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轻快,自然。
他没敢抬眼,只是侧身让出通道,声音竭力维持平稳:“嗯,进来吧。”
她动作利落,脱鞋,进入,脚步轻捷地径直走向浴室方向,没有多余的张望——就像她一直对自己不感兴趣那般,她对他的公寓,也毫无兴致。
直到浴室门“咔哒”一声关上、落锁,程迦才迟钝地意识到:
可她还是进来了。
不再是隔着网络或办公室的遥远存在,而是真真切切地,在他的私人领域里,仅隔着一道门。
淅沥的水声很快响起。
先是阀门打开的短暂空响,接着是稳定而持续的水流击打地面的声音。
那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每一个水滴都像是砸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他逃也似的回到厨房。
锅里的水还在沸腾,蒸汽氤氲。
意大利面早已煮过了最佳时间,软塌塌地浮在水面,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全部感官,都被那持续的水声劫持。
——她到底怎么想?竟然找他借浴室?
——代表什么?代表他对她来说,很安全?
——浴室的沐浴露味道会不会太冲了?她会不会不喜欢?
——空调温度够吗?是不是应该开个暖气?
——镜子上会不会有难以察觉的水垢?
带着无数的杂念,他机械地关掉炉火,拿起漏勺时,才看到面条已经失去了所有筋骨,烂熟地纠缠在一起。
他皱了皱眉,却没有丝毫重煮的欲望。
算了。
食欲早已不知去向。
水声停了,公寓又陷入一段令人心悬的寂静。
接着,吹风机的低鸣响起,断断续续,时而高时而低。那声音像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他站在原地,近乎屏息地聆听着这个过程,无意识地计算着时间,直到那声音也彻底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