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迦其实早就可以走了。
项目群最后一条回复发出去的时候,已过十一点半。整层楼空寂无声,连空调送风的低吟都清晰可辨。
他站起身,习惯性地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沉入睡眠的城市轮廓,远近高楼的灯光大多已熄灭,只剩零星几盏,像漂浮在夜色海洋里的孤独航标。
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后,投向办公室斜右方的位置——那是项目三组的开放式办公区。
其中一盏格子间的台灯,还亮着。
暖黄色的光晕,在一片黑暗背景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独。
那盏灯属于许知微。
过去几年,这几乎成了他的一个习惯。
只要那盏灯还亮着,他离开的脚步就会不自觉放慢,手头未完结的工作似乎也变得不那么急于收尾。
有时是处理邮件,有时是翻阅行业报告,有时只是站在这里,看着那点暖光,直到它终于熄灭。
然后,他才会关掉自己办公室的灯,走入同样寂静的夜色。
他从未深究这习惯因何而起,也从未想过让她知道。
这就像是命定里还给她的单方面陪跑。
可此刻,直播被封那晚的画面,连同那十秒里身体被迫呈现的姿态,像被按下了循环播放键,在他脑海中反复闪回。
不仅仅是视觉记忆,更是一种残留的生理记忆——肌肉在特定指令下绷紧又放松的微妙战栗,喉间吞咽无形压力的干涩感,以及更深处无法名状的躁动。
他也因此停播几日了,连带着,雷打不动的健身日程也被懈怠。
这细微的变化,放在平日或许无伤大雅,但此刻,结合脑海里那些滚烫的闪回画面,却让他产生了一种近乎焦躁的失控感。
——自己大腿的线条,好像松了些。
他记得系统曾捕捉到过她某次幻想中,对这部分肌肉力量感的无意识偏好。
不能再这样懈怠下去,必须动起来,必须通过熟悉的、可控的体力消耗,去覆盖掉那些不请自来的生理渴望。
——爬楼梯。
这个想法成型后,他绕道离开办公室,开始在楼梯道上下跑动。
可爬楼梯带来的心跳攀升,并没有带走多余的杂念,甚至加强了那些不受控闪回的片段。
程迦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脚下每一级台阶的踩踏感上。
呼吸逐渐加重,在空旷的楼梯间形成清晰回响,身体终于开始发热,杂念也在多巴胺的释放下得到缓解。
当他终于踏上公司所在楼层的最后一级台阶,感应灯啪地骤然点亮——
他看见了全副武装的许知微。
她站在电梯厅的阴影交界处,背脊绷直,双手紧握着一根不知从哪个角落找来的的长柄工具,横在身前,眼神里充满了惊魂未定的警惕。
目光撞上的刹那,程迦的心脏像被无形的手攥了一下。
因为她脸上那种近乎苍白的恐惧。
他瞬间明白了自己制造了什么样的情境:深夜,空楼,突兀的脚步声从安全通道传来——他,是她眼中的危险。
“是我。”
声音出口,低哑而急促,甚至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
他立刻停下所有动作,双手抬起,掌心向外,做出毫无威胁的姿态。
许知微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他,瞳孔在灯光下微微收缩,仿佛在辨认眼前是否真实安全。
那几秒的僵持,让程迦感到一种陌生的狼狈。
他习惯了她面对工作难题时的坚韧,甚至暗自欣赏她偶尔露出的锋利,却从未想过,她会因为他的存在本身,而露出如此脆弱戒备的一面。
他喉咙有些发干,试图用最平实的话语解释,打破这令人窒息的空气:“你还没走。”
听到这话,许知微紧绷的肩膀似乎微微松懈了一丝,但手中的武器并未放下,眼神里的疑虑也未完全散去。
程迦几乎是本能地,选择了最安全也最糟糕的话题:
“新项目……进度还顺利吗?”
话一出口,他就看到了她眼底迅速掠过的情绪——那是一种混合着疲惫与果然如此的讥诮。
“……时间线已经发给你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没好气地吐出几个字,显然不想多谈。
程迦知道她误会了,那句“我不是来催进度”的辩解在舌尖滚了滚,却被电梯到达的“叮”声打断。
梯门缓缓打开。
她像是终于找到了逃离这尴尬又令人不安的局面的出口,看也没再看他一眼,放下手里的武器,快步走向电梯。
眼看她就要踏入轿厢,梯门开始缓缓闭合。
那一瞬间,某种比理智更快的冲动攫住了程迦。
他长腿一迈,在电梯门即将完全合拢的最后一刹,伸手挡住了感应区。
门重新打开。
许知微站在电梯内,愕然地抬头看着他,眼神里满是疑惑,还有一丝未褪尽的警惕。
程迦对上她的视线,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总不能说“我想送你安全去地铁站”。
他以什么身份?
目光掠过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他喉结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干巴巴的连自己都觉得蹩脚的理由:
“……我也下班了。”
说完,他侧身挤进电梯,几乎是下意识地,站到了离她最远的对角位置,迅速按下了一楼键。
梯门合拢,将外界最后一丝声响隔绝。
狭小的金属空间瞬间被寂静充斥,连通风口的微弱气流声都更加清晰。
物理距离被强行压缩,她身上混合了咖啡与疲惫的气息,隐隐飘散在空气里。
程迦能听到自己因爬楼而略显急促的呼吸,以及,在寂静放大下,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无法忽略的心跳声。
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