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他还是伸手,按下了内线通话键。
“许知微,”他的声音透过电路,平稳得不带丝毫波澜,唯有他自己能听出那底下竭力压抑的暗流。
“来我办公室一趟。”
*
许知微推门进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眼神清亮,姿态坦然,仿佛刚才在会议室里掀起波澜的人不是她。
程迦让她站在桌前,没有请她坐。这是一种微妙的姿态控制,他需要一点距离来观察,也需要一点高度来观察确认。
“你今天,”他开口,声音平稳,目光却仔细描摹着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是不是对我个人,有什么意见。”
他问得直接,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
他也想知道,方才那样的对抗,是否真的掺杂了对他这个上司的不满情绪。
她几乎立刻摇头,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啊。”语气自然得毫无破绽,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的困惑,仿佛他的问题本身就很奇怪。
“技术讨论,本来就会有不同意见。”
那一刻,程迦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胸腔里某个绷紧的地方,悄然松了一下。
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庆幸,或者更像是一种,确认后的释然。
果然,外人是不会懂他俩这种高级交流的。
她的锋芒从来只针对方案,而非他这个人。
然而,这口气尚未完全落下,他的视线就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脸上一闪而过的小动作。
她的嘴角似乎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眼睫快速眨动一次,掠过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了然?
甚至是,一丝几不可查的得意?
仿佛他的询问,正中她下怀。
仿佛他此刻的在意,是她预期中的反应。
这个小发现,轻轻刺激了他一下。
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如果她没有个人情绪,那这份得意从何而来?
除非——她对于能在专业层面与他正面交锋、甚至占据上风这件事本身,感到兴奋?
难道,她也享受这种挑战权威、证明自己能力的过程?
这个推论,让程迦心里那点刚刚平复的波澜,又隐隐涌动起来。
一种混合着欣赏与更深探究欲的情绪悄然滋生。
他顺着这个思路,追问道:“是吗?仅仅是从技术角度提意见?”他刻意加重了“仅仅”两个字,试图给她施加一点压力,看她是否会流露出更多真实情绪。
许知微点了点头,甚至非常识大体地补充了一句:“如果我哪里说得不对,您也可以直接指出来。”
她的反应太符合他那套推理了,连同刚才那丝稍纵即逝的得意,在他心中拼凑出一个新的画像——
一个对技术充满野心、乐于接受挑战、并会从挑战权威中获得成就感的许知微。
这个画像,与他系统里神游幻想时的她,奇妙地重叠又分离,也在此刻,无比清晰地指向自己下一步行动方向——
如果她如此渴望在这个项目上证明自己,如此享受深度参与和主导的感觉。
那么,满足她。
所以接下来的支持在他看来就无比合理,甚至带上了一点投其所好的讨好。
——她会看出来么?
——自己高度认可了她的能力和热情,并将一个更能让她施展的舞台交给她。
——或许,会吧?
于是,他开口了,语气是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平静,几乎听不出片刻前的波澜:“既然你对这个项目这么有想法,”他看着她的眼睛,确保她听清每一个字,“那这个项目,就交给你全权负责。”
他看到她的表情明显怔住了。
——惊喜吧?
当听到她为难地提到手里别的项目时,为了展现他身为上级的可靠,程迦强势地划定了新的边界:
“成熟项目该交出去的就交出去。这个项目,从需求拆解到模型方案,由你主导。”
“资源我给,你来推进。”
他给了她想要的挑战和主导权,同时,也将她更深地纳入了他的视野和掌控之中。
看着她一时语塞、计划被打乱的模样,程迦心底那丝复杂的情绪似乎找到了一个平衡点。
他转身回到电脑前,不再给她反驳的机会,用行动为这场谈话画上句号:“下周给我一个完整方案。”
“一会儿我就发通知。”
直到她离开办公室,门再次轻轻合上,程迦才缓缓靠向椅背。
他又不动声色地安排给了她想要的,他对比很满意。
——又让她看到了如此懂她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