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无声合拢,将外界的嘈杂彻底隔绝。
程迦站在办公室中央,没有立即工作,任由阳光从落地窗渗入,将他半身浸入暖意。
直到这时,他才允许自己逐渐感知到——
刚才在会议室里维持的、近乎完美的冷静外壳下,某些东西早已脱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终于找回状态,打开电脑,照常处理邮件,回复投资人,敲定节点。
指尖在键盘上敲击的节奏平稳如常,逻辑严密,措辞滴水不漏,仿佛许知微那场锋利的对抗从未发生。
可脑海里,却止不住的如潮水般回忆。
当她站在会议室里,用毫无情绪波动的声线,一条条拆解他方案中的假设与漏洞时,他第一次以程迦这个真实身份,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兴奋。
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必须全神贯注应对的清醒。
他知道,她的反对不是为了赢他,而是为了逼他看见那些被他习惯性忽略或妥协的风险。
那种不留情面又逻辑缜密的进攻,剖开他思维中存在的惰性,让他整个大脑都处于一种异常亢奋的戒备状态。
他喜欢这种刺激。
这种独属于他们之间的、在专业领域内无声的交锋与碰撞。
手机铃声突兀地撕裂了他敲击键盘的声音。
是于昊——公司的另一位创始人。
“你跟许知微怎么回事?”对方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耐,“今天会上,她可一点没给你留面子。”
程迦停下手指动作,目光落在远处模糊的城市轮廓线上,声音平稳:“正常的技术讨论。”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带着明显的不信:“别跟我来这套。她以前提反对意见,会留缓冲,会找台阶。今天这架势,可不像单纯讨论技术。”
程迦没有反驳。
因为于昊的话像一面镜子,骤然照出了他未曾留意的视角——在旁人眼中,她那冷静到极致的专业,已然被解读为带着情绪的冒犯。
“现在正是关键时期,”于昊的语调沉下来,现实而冷酷,“融资窗口期,核心团队不能有任何动荡。她手里攥着几条关键业务线,她要是有异心,不是走一个人那么简单。”
“现金激励我们给的虽然不多,但已经到顶了,股权期权也给足了诚意。”
“你的任务是稳住她,别让她生出别的想法。”
程迦的眉心几不可察地蹙紧。
“她不需要。”他重复,声音却比自己预想的更干涩。
“她需不需要,不重要。”于昊的语气放缓,却更具压迫感,“重要的是,咱们的姿态要足够诚恳。上次让你报名参加的培训怎么教的?”
然后,于昊像是想到了什么,语气忽然变得轻佻,甚至带上了点戏谑:
“实在不行,你就用点非常手段呗。”
程迦一顿:“什么手段?”
“还能有什么?”于昊笑了一声,混着点成年人心照不宣的调侃,“美男计啊。别以为我不知道,公司里多少小姑娘是冲着你这位颜值与技术双天花板的CTO来的。你这张脸,早就是隐性福利了。”
“对她,你稍微放低点姿态,给点特别的关注,哄一哄。女人嘛,还能真跟一个对自己示好的上司翻脸?”
“轰”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颅内炸开。
程迦握着手机的指节瞬间收紧。
不是因为他开不起玩笑,而是因为于昊这番粗鄙又现实的调侃,与他内心深处那隐秘的悸动,产生了可怕的重合。
——自己,暴露了?
暴露他享受与许知微之间那种智力与专业上的紧绷对抗?暴露他将其视之为一种私密的、高级的互动?
可就算暴露了,他也不喜欢把这种互动被旁人用美男计这样的词汇庸俗化,那份让他悸动的特殊,就会沦令人作呕的算计。
变成了他被培训被要求的那套,最熟练也最憎恶的,那套操控人心的冰冷规则。
“不合适。”程迦打断他,声音比窗外的暮色更冷。
于昊愣了一下,随即失笑:“行行行,我就随口一说,你还当真了。谁不知道你有个喜欢好几年的人。”
电话挂断。
办公室重归安静,却比之前让他窒息。
她的反对,在别人眼里是亟待安抚的情绪。
他的回应,在别人眼里是需要权衡的关系。
而他和她之间那点隐秘的张力,正在被外界用最功利的视角肆意解读跟定义。
他厌恶这种被定义。
更厌恶许知微被简化为一个需要被稳住的核心资产,而自己则被预设为一张可以随意打出的、名为色相的牌。
可与此同时,胸腔里那份被她亲手点燃的、危险的兴奋余烬,仍在隐隐发烫。
他无法否认——
当她冷静地、一步步将他逼到必须全神贯注的境地时,他的确感到了某种近乎堕落的愉悦。
这认知又让他感到一阵自我厌弃的眩晕。
良久,他的目光目光落在刚刚打印出来的,即将交给她的新项目纲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