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四十八分,程迦醒了。
被一种没来由的烦躁叫醒,像细针在神经末梢反复试探,到处痒,却又无处挠。
他坐起身,习惯性点开昨晚的直播数据——
峰值、留存、互动率,每一项都比前夜高。
幻想系统的结算页面也随之刷新:【结算金额:36,348元】,已通过合规路径转入他名下账户。
一切都在轨道上。
除了——“微微不微”这个ID,从头到尾没有出现。
粉丝列表刷新了两次,回放记录空空荡荡。幻想系统的日志里,也没有捕捉到属于她的任何波动。
她还是缺席了。
程迦放下手机,在渐亮的天光里静坐了片刻。
他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反应。
哪怕在“走leetcode”这里,她也只是个观众。他能透过这个马甲看到她从不会在程迦面前展露的模样,就够了。
可某种类似失重的不适感,还是悄然漫了上来。
所以,当他走进公司电梯时,他已经在心里反复演练过——
不能问。
不能问她为什么没来。
不能提直播,更不能泄露他就是那个账户的主播。
所以当她推门进来时,他选择了最安全也最笨拙的开场:“我昨晚在群里@你了。”说完才后知后觉。
——自己语气太硬,像质问。
等到他回过神来时,许知微已经坐在那里,今天的模样像精心收拾过的:头发柔顺,衬衫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唇上有一层很淡的、却让她整个人忽然亮起来的颜色。
他想看,但又不敢多看。看多了,他就暴露了。
所以他试图把话题往工作引,却反倒逼得她站起来抱怨——这倒是她第一次抱怨自己生活而非工作,关于漏风的出租屋,关于停运的末班车,关于被标价的时间。
程迦愣住了。
他竟然从未真正想过——原来她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可这不是她自己说过的么?想要尽快靠自己财富自由。
所以他才会把几乎所有核心的项目都交给她,这些项目的收益,也都将是她的。
上市也在计划中,她有大量原始股,她的梦想就快实现了。
还是因为她最近加班太多,突然想换种生活方式?
那会是什么样的生活方式呢?
打扮这么美,是有男朋友了?
这个猜测让程迦胃里一反。
可一时间,另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地冒出来:
——如果她知道,自己昨晚只是因为没等到她出现而失眠到凌晨,她又会怎么想?
——会把自己放入男朋友的考虑列表么?
——肯定不会,她或许会觉得恶心。
——说不定还会觉得自己在用别的话题逃避回应吧?
所以最后,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去回应——上司太冰冷,同事太疏远,朋友?可他们从来不曾站在那个位置上。
于是他给出了唯一不会出错的答案:股权、回购、未来的饼——标准的、安全的、他被特意训练过的做法。
看着她迅速收敛情绪,重新变回无懈可击的许知微——他心里某处反而揪了一下。
她离开后,办公室安静下来。
程迦靠在椅背里,没有立刻去看电脑。
他忽然想起六年前,第一次在公司见她的时候。
那会儿公司还很小,租在共享办公区里,连间真正的会议室都没有。
她作为他期待已久的面试者推门进来,穿着简单的白 T 和牛仔裤,头发随意地扎着,简历却丰富得不像应届生。
他几乎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没有认出他。
当然不会。
当年那个缩在教室最后一排、被同学起外号的小胖子,早就不在了——在他这么多年的努力下。
后来的几轮面试,她表现得很稳,不需要靠他说服别的创始人,便得到了offer。
唯一担心的,是她有太多机会,最后没有选择他们。
所以当她最后选择这家公司时,他兴奋了一整天,连晚上也回去得很晚,只是为了把她所有入职的事情都提前安排妥当。
入职第一天,几个人下班后一起吃饭。于昊半开玩笑地问她有没有男朋友。
她说没有。
他低头喝水,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然后听见她接着说:“我三十岁前的计划是靠自己财务自由,所以会全心工作,暂时不考虑恋爱。”
那一瞬间,他没能控制住表情。
那点还没来得及成型的轻松,僵在了脸上。
后来发生的一切,看起来都很顺理成章。
项目推进得很快,标准一再提高,节点被压缩到极限。
他要求严格,对所有人都一样。
至少他是这么告诉自己的。
可有些深夜,当他看着她发来的周报,内容一如既往地切中要害时,他会下意识多停留几秒。
有时他忍不住去想,如果她真的提前实现了那个目标,会怎么样。
——会考虑找个男朋友么?
——会考虑在工作熟人里找个男朋友么?
——会考虑他,作男朋友么?
——会么?
——或许,不会吧?他哪儿配?
——或许,会?他已经这么努力配得上她了。
所以六年过去了,他成了公司里最严苛的推手。
而他那些深夜的工作消息、那些突然的会议通知、那些看似不近人情的deadline——不过是他所能找到的,将她的注意力牢牢锁在自己身上的绳索。
工作之外,他是她那个未曾露面的男主播。在那个唯有他能窥见的系统里,他看着她为自己构建起所有精彩刺激的想象。
她的幻想具体而生动,带着她清醒时绝不会显露的胆大与沉迷——与他未曾挖掘的癖好,不谋而合。
他曾坐在CTO的办公室里,审阅着她发来的周报,脑海里却同步浮现出系统里那些属于“走leetcode”的缠绵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