蕾娜特向观众席深深鞠躬,又向评委席深深鞠躬,然后转身走下舞台
“她赢了。” 后台休息室里,有人低低吐出一句。
四下无声。
维奥拉垂下眼帘,眉宇间凝着淡而沉的忧绪。
“Evie到时候就要和这样的人同台竞技,我突然有点担心了。”
“你担心什么?”周姚笑了,“又不是你上去唱。”
“可我就是替她担心啊!”维奥拉理所当然地说,“而且待会儿她要是唱得不好,我怎么安慰她?要是唱得好,我又该怎么夸她?要是唱得一般,我该说实话还是假装很好?这些问题都很重要的!”
周姚被她这一连串的问题逗乐了。
“你考虑得还挺全。”
“那当然啊。”维奥拉挺了挺胸,随即又垮下肩膀,“唉,当妹妹好难。”
保拉·贝伦斯·海姆的目光从蕾娜特身上移开,穿过评委席上那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克劳迪娅正在和旁边的阿尔伯特·菲舍尔低声交谈,似乎在谦逊地回应着什么恭维的话。
保拉又看了一眼,这次,克劳迪娅正好转过头。
保拉认得这种眼神。
那是在二十年前,十年前
她拿起面前的水杯,慢慢喝了一口。水的温度刚好,像此刻应该表现出来的态度。
窗后有什么,谁也看不见。
(三)
七号,八号。
一分一秒的流逝,皆被煎熬拉长
终于——
“九号,十号出来吧”
伊丽莎白站起身,望向伊芙琳。
“我们一起祈祷。”她轻声说。
伊芙琳看着她。
“不需要的。”她回答“去吧。”
是的,不需要。她清醒地知道自己有多想要,也清醒地知道,想要和得到之间,隔着多远的路。
舞台上的灯光很亮。
伊丽莎白在规定的站位停下,向评委席微微欠身。
这个女孩…”希尔德说侧过头,安华莉说,“有点意思。”
安华莉不解地看了她一眼。
“你看她的站姿,”希尔德说,“不绷着,也不垮着。这种人要么是心太大,要么是——心里有底。”
周姚的目光越过前排攒动的人影,投向舞台。
在youtube、bili bili那些修复了的黑白、彩色影像里,这张脸更年长,声音经岁月打磨愈加醇美,她唱舒伯特的《致音乐》和《幸福》,唱勃拉姆斯的《摇篮曲》,唱莫扎特,唱雨果·沃尔夫——她唱了一辈子歌,从柏林唱到维也纳和萨尔茨堡,再唱到伦敦,唱到纽约,唱遍了整个世界。
而现在,就站在几米之外。
脸上带着学生气,嘴角笑容生涩。
被记载过的辉煌,沉在远方地平线。隔着一整个时代,隔着战争与和平,隔着生与死,看不见也摸不着。
坐在钢琴前的,是夏洛特·普费弗——柏林音乐学院里年轻的视唱练耳教师。
她指尖轻落,埃娃·德尔阿夸的《维拉内拉(Villanelle)》前奏,便在琴键上盈捷恬谧地跳跃开来。
“J'ai vu passer l'hirondelle(我曾看见燕子飞过)~”
法语歌词在伊丽莎白唇齿间流转。
“Dans le ciel pur du matin~(在清晨纯净的天空中)~”
Elle allait, à tire-d'aile~
,她振翅疾飞,
Vers le pays où l'appelleLe soleil et le jasmin.~J'ai vu passer l'hirondelle!
飞向那片被阳光与茉莉召唤的土地。
我看见燕子飞过!
她的歌声带着淡淡的韵致,如风里轻扬的蒲公英,飘摇、旋转,悠悠融进一片璀璨天光里。
……
Depuis, mon ??me rêveuse
L'accompagne par les cieux.
Ah! ah! au pays mystérieux!
从那以后,我多梦的灵魂
便伴随她穿越天际。
啊!啊!飞向那神秘的国度!~”
旋律开始攀升。钢琴的伴奏变得密集。那些装饰音、那些花腔跑句,在伊丽莎白的演唱中不是炫技的工具,而是燕子舒展翅翼,在天空回绕、俯冲,又扶摇直上。
观众席里,有人忍不住轻轻“啊”了一声。
那是惊艳。
…
临近尾声钢琴不再密促,只化作几缕温软和音稳稳托住她的声线。燕子挣开晚风,即将从澄澈穹苍归巢,一声高过一声,一声轻过一声,如翅尖拂过霞云的细碎震颤。
“hirondelle~(燕子啊~)”
!!!!!!
掌声,无毋用置疑
“这个女孩的气息控制很稳。”后排有人低声说。
“嗯嗯,音准也漂亮,那几个半音阶滑上去,一点都没飘。”
希尔德·舍潘也鼓掌了,她听过无数人唱这首《Villanelle》,自己也曾在音乐会上演唱过。她知道这首作品的难度在哪里。
很多人唱得像一只机械的八音盒。
但台上这个女孩不一样。
她让那些音符活了过来。
保拉·贝伦斯·海姆在评分表上写了几笔。
伊丽莎白向观众席鞠躬,然后转向钢琴。
第二首。
这一次的旋律来得徐缓,不再是法国明媚的田园风光,而是德国森林深处的幽静。
雨果·沃尔夫《Verborgenheit》——《隐迹》。
“La??, o Welt, o la?? mich sein!
Locket nicht mit Liebesgaben~
(哦,世界啊,让我独自存在!
勿以爱意的馈赠将我诱惑,
伊丽莎白的声音完全变了,像一个望着远方渐渐隐没的光线,于孤独中沉思的灵魂。带着和克制,发自肺腑。
La??t dies Herz alleine haben~
Seine Wonne, seine Pein!~
让这颗心独自拥有
它的欢乐,它的痛苦!)
评席上马蒂森教授倾身向前,不动声色。
这是她的教学理念——不是教学生如何唱歌,而是帮助学生找到属于自己的声音。此刻,伊丽莎白找到了。
克劳迪娅·布赫纳的嘴角淡淡下敝。
她不是对伊丽莎白有什么意见。客观来讲,这个女孩的演唱确实可圈可点。但在她心里,再好也有限。
理查德·施特劳斯手杖靠在椅旁,微微阖着眼。看不出是在听,还是在养神。
…
“Und die Welt vergeht für mich
In der seligen Vergessenheit
世界对我而言不复存在,
沉浸在幸福的遗忘之中。~
一曲终了
不过片刻静默,热烈而诚挚的掌声便轰然四起,
比刚才《Villanelle》结束时热烈得多,
“第二首我差点没反应过来是一个人唱的。听得都快忘了呼吸。”
“第一首也不错啊,有种身在春天的感觉。等到三、四月天气暖和,我真得去奥登瓦尔德那边住一段时间。”
“两种风格都能驾驭的这么好,这姑娘真不简单。”
施特劳斯对旁边的弗朗齐斯卡低声说了一句话。弗朗齐斯卡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