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芙琳将鳕鱼滑入平底锅,鱼皮接触热油的瞬间发出美妙的滋滋声。周姚把切好的蘑菇整齐地码放在瓷盘里,像排列着一枚枚小小的月亮。
“Naarah最近怎么样?”伊芙琳用木铲轻轻翻动锅中的鱼肉,“前段时间,与她聊天,说一月份要在夏里特医院工作。现到哪个部门呢?”
“外科。”
“哦,那可是最辛苦最忙碌的地方了。”
“是啊,总有做不完的手术。今早在街上碰到她,刚下夜班。"周姚想起冯雪姝疲惫却依然明亮的眼睛,像夜幕里的星。
“她妈妈也是个了不起的女人,将她独自抚养长大还经营生意。所以两人都是坚韧且带刺儿的性格。”周姚将切好的蘑菇倒入另一个煎锅,白色的菌片与蔬菜在热油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这样啊,虽然只见过几次面,但每次跟她讲话都很舒适,没/任何别扭的感觉。是个好相处的人儿。不过,要是你下次和她再联系时,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夏里特医院有哪些外科医生医术特别精湛?”
“嗯,我知道了。”
“Evie,面包烤好了吗。妈妈叫我过来看看。”维奥拉的声音从外传入。
“烤好啦,你进来嘛,小心点,慢慢装啊。”
(四)
餐桌上,每张圆盘中央都摆着一块精心烹制的煎鳕鱼,表皮被煎得金黄酥脆,柠檬酱与奶油调制的料汁缓缓浇淋其上。再点缀上散发别致芬芳的迷迭香,风味十足。刚出炉的面包片表皮泛着焦糖色,再搭配一碗浓稠丝滑的蔬菜蘑菇汤,鲜甜与清香共存。
维奥拉舀起一勺汤送入口中,晶莹的汤汁顺着瓷勺滑落,瞬间点亮了她的眼眸“这蔬菜蘑菇汤喝起来好舒服!暖乎乎的,周小姐,你是放了什么调料呀?”
“哈哈,就是将蒜和洋葱用葵花油爆香,再倒入蘑菇和蔬菜,炒软后,一碗清水下去炖至沸腾时,再撒点胡椒粉和盐就好了。”
“Evie做菜也很拿手,但她和你的风格完全不同,尝第一口就能分辨出来。”
伊芙琳唇角带笑:“那说来听听,我做菜是什么风格。”
维奥拉歪着头思索片刻,眼波流转间笑意盈盈:“橄榄油、黄油、罗勒叶、欧芹、番茄之类是你在食材处理中喜欢用到的。像盛夏时在南欧的沙滩上。连空气都是热情喧嚣的。”
她的调侃惹得几人轻笑。
玛嘉蕾特夫人的气色明显好了许多,心情也很不错,她往每个人的杯里都依次倒了苹果汁。“今天的菜,光是看着这些摆盘,味蕾就已经开始跳华尔兹了。”“来吧,为健康与生活干杯!”杯子在空中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伊芙琳,我也祝你在下个星期的声乐考核圆满通过。”
“谢谢你,周。”
“为伊芙琳干杯!”
...
饭后,忽地,门铃突然清脆地响了起来。
“会是谁呢?”维奥拉放下手中的餐巾,小跑着去开门。冷风夹着细雪从门缝钻进来,门外站着一位裹着厚呢大衣的中午年女人,帽檐上积了一层薄雪。
"晚上好,小姐。有玛嘉蕾特·迈耶夫人的信件。"她从皮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缘盖着红色火漆印。
维奥拉接过,正要道谢,邮差却突然问道:“请问这里是否住着一位来自中国的周小姐?”
周姚闻声走到门口,邮差从包里又取出一个淡蓝色信封:“这是之前寄来的,耽搁了一段时间。”
“好的,麻烦你了。”
玛嘉蕾特夫人拆开自己的信件,眸中闪过一丝惊讶:“哦,家具厂董事会竟然通过了我的管理任命。”
“太好了,妈妈!”维奥拉则兴奋地拍起手来。伊芙琳则拥抱了母亲。
周姚退至窗边,慢慢地拆开信封。信纸是素雅的米色,带有淡淡薰衣草香。
昭蘅:
近来在德可好?前因于民新影片公司所摄《灵肉之门》甫经公映,诸事纷冗,致久未修书问安。
自你走之后,今年上海的冬愈发无趣。霞飞路的梧桐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刺向铅灰的天。柏林冬深,想是极冷的?
前些天我去吃面,那位脸若满月的钟姓老板还问起过你,我只道你在远方求学。她叹口气,往我的面里多舀了勺臊子,说:“年轻人走得远,目光才开拓。”
犹记你临行那天,上海的雨下得绵密,你站在码头,外罩着件薄呢大衣,发梢沾了水汽,像笼着一层雾。那时你同我们姊妹几个讲,此去经年,不知何时再见。我们笑你多愁,如今想来,倒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啊。
另有一事需告。昨与赛珍姐、赛珊漫步西摩路,于慈惠南里幸会令堂。她气色尚好,只是眉间倦意难掩。我们在茶馆里坐了许久,听她讲了许多近况。原来她已收到北平女子文理学院的聘书,不日便要北上任教了。
提笔至此,我们姊妹几人满是牵挂。望你在外多保重身体,学业顺遂。待你归来时,盼能共赏春色。
赛珠手泐
民国廿五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于上海沁园邨
周姚捏着信纸的手指微微发颤。
赛珠。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地扎进记忆里,这正是此时期声名远扬的“梁氏四姐妹”中的二姐,她们的人生轨迹宛若一幅跌宕的乱世长卷,1935年,电影《四姊妹》横空出世,梁家四姐妹在上海滩的光影流转间翩然绽放,成为了那个时代最耀眼的焦点。后来,大姐梁赛珍意外卷入阮玲玉自杀风波,便与妹妹梁赛珊毅然公开遗书,撕开娱乐圈虚伪假面,将张达民之流的丑态暴露于众目睽睽之下。可小妹梁赛瑚因病早夭,让四姐妹的故事永远缺了一角。1937年战火纷飞,她们凭借非凡胆识周旋于各国领事之间,初辗转沪上、后远赴南洋,于颠沛流离中谱写勇气与抗争的颂歌。
战争结束,岁月更迭,三姐妹相互扶持,亦终生未阍。梁赛珍101岁去世,梁赛珊103岁辞世,梁赛珠以112岁高龄成为罕见的“世纪人瑞”。
这封信如此发自肺腑,看来原主与她们交情不浅。
“周?”伊芙琳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这是你母亲的来信吗?”
周姚摇了摇头:“一位朋友写的,她和她的姐妹们都在信里想念、祝福我。”
“能这样被人惦记着真好。”
(五)
拾理妥当后,维奥拉提议出去散步消食。"今晚月色很美,反正才七点多。就当放松放松啦。”
玛嘉蕾特夫人笑着摆摆手:“去吧,年轻人需要新鲜空气。我正好休息一下,腿已经好多了。”
于是三位姑娘穿上厚外套,踏入冬夜的街道。
夜幕低垂,路灯一盏盏亮起,将积雪映照得晶莹剔透。维奥拉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催促她们走快些。
转至一个街角,悠扬的手风琴声突然飘入耳中。那旋律缠绵悱恻,像地中海的暖阳穿过阿尔卑斯山的雪峰,与寒冷的冬夜形成奇妙的对比。
“有人在演奏!”维奥拉高兴地牵着两人往源头靠近。
只见演奏者是个戴贝雷帽、穿深色格大衣的女子,她倚着斑驳的灯柱,指尖灵动掠过琴键,手风琴在她怀中如呼吸般起伏。周围渐渐聚集起听众,有人随着节奏轻轻摇摆。
“是《重归苏莲托》!”伊芙琳惊喜地低声说,"意大利民歌。”
旋律刚好走到歌词部分,她不由轻轻哼唱起来。声音与手风琴的旋律完美融合。
“Vide 'o mare quant'è bello!
看那大海多美,
Spira tantu sentimento.
勾起人们多少幻想,
Comme tu a chi tiene mente,
像令人无法忘记的你...
周姚被这突如其来的歌声惊艳到了。伊芙琳的专业素养在这一刻展露无遗,即使只是低声哼唱,每个音符也饱满而富有感情。维奥拉惊讶地看着姐姐,显然也没想到她会突然唱歌。
女子似乎注意到了伊芙琳,冲她微微一笑,琴声更加热烈了。
人群中渐渐响起细碎的和声,开始跟着她小声哼唱。
不远处,一棵云杉树下,一个修长的身影静静伫立。冯雪姝的深色围巾遮住大半张脸,整个人仿佛融入阴影之中——这正是她多年来练就的本领,像影子般隐匿于黑暗。她的目光扫视着四周,最后在周姚一行人身上短暂停留,又迅速移开。
女子演奏完最后一个音符,向听众鞠躬致谢。
掌声中,她眨了眨眼睛。然后调整了一下手风琴的肩带:“接下来是一首欢快点的,《伊娃的波尔卡》。”
这首歌周姚再熟悉不过了,幼儿园常放的《甩葱歌》正是改编自这首曲子。明快的旋律瞬间驱散了先前的忧郁氛围。甚至有人忍不住随着音乐跳起了简单的舞步,靴子在雪地上踩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伊芙琳雀跃的带着伊芙琳和周姚在月光与雪光交织的地里一圈又一圈旋转,三人不时发出清脆的笑声。
周姚在心中默唱歌词,这是她为数不多会的芬兰语歌曲之一。另一首则是《萨基雅尔维的波尔卡。》
“Nuapurista kuulu se polokan tahti,
邻居家传来波尔卡的节拍,
jalakani pohjii kutkutti.
我的脚情不自禁地抖动,
Ievan ?iti se tytt??s? vahti,
Ievan的妈妈在看着她,
vaan kyll?h?n Ievan sen jutkutti,
但是Ievan骗过了她,
sill? ei meit? silloin kiellot haittaa,
她的禁令无关紧要,
kun my? tanssimme laiasta laitaan.
当大家尽情跳舞时。”
...
乐曲进行到最欢快的段落时,女子突然变换了几个音符,加入一段即兴变奏。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人群,与冯雪姝视线短暂相接。冯雪姝微微颔首,转身隐入夜色。她明白,前一首曲子是她们约定的暗号“情况复杂,保持距离”,而这首欢快的波尔卡则在暗示“黛博莎的事涉及高层,不宜深究”。组织派来的这个接头人很聪明,巧妙地利用音乐传递了信息。
人群沉浸其中,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短暂的交流。
周姚回头。树下,唯有薄雪覆着半截断枝。
康斯坦茨.盖格尔的《费迪南德圆舞曲》克拉拉.舒曼的《幻想曲》...演奏持续了约半小时,谢幕时观众报以热烈掌声,许多人往她面前的盒子里投下硬币
“您的美妙音乐为这个寒冷的夜晚带来了温暖,女士。”伊芙琳走上前,也放了几枚。
“谢谢,亲爱的。”女子的眼睛在路灯下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灰绿色,“音乐是世界的语言,不是吗?”
“还有,你的歌声很美,像夜莺一样。”
伊芙琳笑了笑,"我只是随便哼了几句..."
“三位小姐,祝你们有个愉快的夜晚。”
“她真神秘,”维奥拉望着女子远去的背影,喃喃自语,“就像从故事书里走出来的人物。”
“艺术分子,都是这样的,”伊芙琳笑着说,”灵魂有一半在另一个世界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周姚想起自己肩负的使命-杀死西德蒙·冯·哈特曼,然后回到现代。这个目标如此明确,却又如此遥远。
“下星期我的考试,你愿意来听吗?学校允许带几位朋友观摩。”伊芙琳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周姚有些惊讶:“可以呀,我当然愿意!”
“太好了!"伊芙琳开心地挽住她的手臂,“我很期待。”
维奥拉假装不满地撅起嘴:“嘿,那我呢?”
“你和妈妈当然也要来啊,维娜。不过你得答应我,不能像上次那样在观众席上乱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