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等会就准备回去了。”
“嗯,你好生休息。”
“呦,贝蒂娜,好巧不巧。”一个体型微胖的中年女医生从厕所隔间门走了出来。
“哎呀,乌尔苏拉,这两天干嘛去了?都没看见你。”
“就是处理下家里那些琐事。”女人快速搓洗着手,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闷。
冯雪姝耸了耸肩,离开了盥洗室。
“今早,我和费里奇聊天才知道。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停尸房那的冷藏设施出了点问题。好在后面联系了西门子公司的技术工人过来。医院安保全程紧盯,就怕出一点差错。维修结束后,还得按规定填写一式三份的维修报备表,...”
乌尔苏拉的声音隐隐传入耳边。
(三)
岸边树桠上,冰棱的边缘闪烁出淡淡的彩色光晕,将施普雷河变成棱镜迷宫。霜雾如忏悔者的面纱笼罩大道,有轨电车碾过的震颤惊醒了路旁花坛的红豆杉。
咖啡馆的玻璃蒙着雾气,陈妤用指尖划开一道窥视孔。穿褐色制服的青年团新张贴的《冲锋报》头版浸着未干的油墨,希姆莱视察武装党卫军新兵营的照片被北风掀起一角,像条垂死的蛇。
“广州来的信。"冯雪姝落座时带进一股松针的清香。前段时间码头工人自发组织抵制日货,日本商会那边小动作不断,雇了些地痞流氓来捣乱,试图破坏抵制行动。你姑姑路过那儿,为了救几个殃及的女学生,不小心受了伤。所幸并无大碍。”
陈妤的手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般,忙拿起信,急切地撕开信封,展开信纸。看着信上熟悉的字迹,她悬着的心稍稍放下,可眉头却依旧紧锁着。“还好,还好没事。国内局势错综复杂,真让人忧心。”她话甫未落,一丝渺雾般难以抑制的哽咽,在空气中颤抖、徘徊。“在这儿,有时候会觉得时间过得很慢,可又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浪费不起。”
冯雪姝半垂眼帘,将勺子放在茶杯里轻轻搅和,茶水红棕色的液体汇成了苦涩的流动漩涡。“但要让荒原泥土的碱涩裂缝中,长出属于自己的荆棘。”
“活人的心隔着肋骨,死人的心反而触手可及。”她自顾自呢喃着这句似乎与当下情景毫无关联的话 。
陈妤深吸一口气,将杯里余下的蓝莓果茶一饮而尽。浅灰法兰绒袖口露出的腕骨泛着青白,她平复着内心的波澜,目光穿过蒙着水汽的窗户玻璃,望向外面被霜雾笼罩的柏林街头。“不说了,停止多愁善感吧。真正的战士应该像MG34机枪——每分钟900发子弹,没有心跳间隔。”
“哈哈,那不就成改造的机器人了?不过,收起那些犹豫,把热血化作火力,干就完了。”冯雪姝心里那不痛不痒的暗霾一扫而空。“走吧,你刚下夜班。应该要好好休息。”陈妤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外套的领口,她不喜欢在自由外出的时间穿着军装,好在这不算违反学院规则。
冯雪姝点了点头,将茶杯轻轻放下,杯底与瓷盘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站起身,披上厚重的大衣,衣领上的毛皮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她的目光在陈妤的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确认她的情绪是否真的已经平复。
灰鸽子群从教堂尖顶惊起,掠过咖啡馆铸铁栏杆外凝结着冰晶的冬青树丛。它们振翅的姿态如此仓皇。
“你最近在学院里怎么样?”冯雪姝打破了沉默,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她的脚步放得很慢,似乎并不急着回家。
陈妤缓缓仰起面庞,语气轻颤。:“一如既往的课程,一如既往的日子。还好在图书馆里有个能说得上话的女管理员。”
冯雪姝侧过头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关切。“适当的发泄不是软弱。别忘了,你也是个人,不是真的MG34机枪。”
陈妤沉默了片刻,随后点了点头。“是啊,可我不会轻易放弃。我有自己的长远规划。”
“这很好。随波逐流,只会麻木自己的大脑。”冯雪姝声线仿若裹挟着春日初融的暖阳,却又隐匿着磐石般不容置疑的力量。
从柏林大教堂前的广场沿着阶梯下到河畔小道,眼前的施普雷河仿若一条蜿蜒盘踞的巨龙,身躯被寒冷封印,鳞片化作暗沉的水波,微弱起伏,蛰伏于城市间。远处工厂烟囱冒出的煤烟在冷空气里凝固成黑色缎带。
年轻人们在结冰的河面上小心翼翼地滑行,欢笑声在空气中回荡。孩子们则在岸边堆着雪人,手冻得通红也毫不在意。一位戴着兔毛手筒的妇人驻足在长椅旁,她凝视河面时微蹙眉头,镜片上蒙着雾气。卖烤栗子的小贩推车碾过结霜的卵石路,炭火在铁皮桶里明明灭灭。
“你还记得我们去年第一次见面吗,那时我刚到慕尼黑步兵学校报道没多久。”陈妤目光落在河面,薄唇轻启,语气里带着一丝怀念。
冯雪姝愣了一下,随后点了点头。“当然记得,。“当然记得,那是一个阳光细碎粼粼洒在草坪上的夏天,我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医学书,眉头紧锁,正为风湿性心脏病这个复杂的病例发愁。你走过来,问我是不是在准备考试论文,我当时还愣了一下,以为你也是医学专业的中国学生。”
“其实我当时只是随口一问。”陈妤耸了耸肩,嘴角带着一丝调皮的笑意。“哪能想到,你跟竹筒倒豆子似的,认认真真给我讲了一大通,还掏出纸笔,三两下就画了个心脏结构图,我当时都看傻眼啦。”
“那是因为我以为你真的是对医学感兴趣。”冯雪姝摇了摇头,神色带着几分无奈。“哪曾想,你只是初来乍到慕尼黑,连路线都还没摸熟呢。”
陈妤笑了笑,目光依旧停留在河面上,“是啊,那时候我刚到慕尼黑,除了德语在来之前辛苦练过大半年外,什么都不懂。看到熟悉的面孔,就想套套近乎。你是我在德国认识的第一个朋友。”,那时的她,初来乍到,满心忐忑,却又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她记得自己站在公园的长椅旁,看着冯雪姝低头翻书的样子,心里莫名地生出一丝亲近感。
冯雪姝的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看向陈妤。“那时候,我是确实没想到你会是慕尼黑步兵学校的学生,更没想到你是那里唯一的中国女学员。”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回忆的疏离。“直到在和几个中国学生的聚会上,再次遇到你。”她的目光微微闪烁,似乎在斟酌着用词。“从那之后,我对你产生了戒备。”
戒备?”陈妤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你觉得我是老蒋派来监视你们的“眼线”啊?当时你依旧和我嘻嘻哈哈的聊,还真看不出来心里面藏了这么个事儿。”
冯雪姝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从陈妤的脸上移开,落在远处河面上滑冰的年轻人身上。她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仿佛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故事。
“那时候,国内局势动荡,国g两党的矛盾日益尖锐,海外留学生中也分成了不同的派系。然表面上不参与政治,但心里都清楚,每个人背后都有自己的立场。而蒋氏政权和德国的关系变得更为复杂,很多人都在猜测,德国政府是否会在远东问题上与日本站在一起。”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整理思绪。“而你,作为军事学院的学生,又恰好是蒋氏政权派来的,自然会让人多想。”
陈妤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一丝不悦,反而带着理解的神情。“我明白。那时候,很多人对我都是这样的态度。”
冯雪姝转过头,看着陈妤的眼睛,仿佛想从她的眼神中读出些什么。“那你呢?你当时是怎么想的?你明明知道我们对你可能有所怀疑,为什么还要继续接近我们?”
陈妤笑了笑,目光中透出一丝狡黠。“我啊,我当时就想,假如你们觉得我是个‘眼线’,那我就干脆做个‘眼线’好了。反正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不如大大方方地和你们交朋友。时间久了,你们自然会明白我的为人。”
冯雪姝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起来。“你还真是……坦率得让人无话可说。”
两人继续沿着河畔的小道慢慢走着,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凛冽的寒风如同一把锐利的刀刃,冷不丁地划过河面,带起一阵刺骨的寒意,仿佛要将周遭的一切都冻结起来。但她们仿若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