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下午5点,晚空被一片沉郁绮宁的蓝紫色覆盖。夕阳虽已迟暮,却仍顽强挣扎于地平线上,竭力洒下几缕稀薄浅弱的光线。
“Evie,如今我们之间不再是隔着书信了”。
伊芙琳正锁好门,循着记忆中的声音骤然回眸,几月未见,熟悉之人恍如昨日。。他一身白色西装,俊秀风逸。浮光将其面部轮廓勾勒渐深。仿若古罗马时期的大理石雕像活灵活现。
“埃里希。”说话时,她的舌尖轻轻顶着上腭,呼吸声稍稍加重。“我前天收到了信件,刚换好礼装正准备开车过去的。没想到你。。。”
“既然是要去见我的家人,让你独自前往终归是有些不妥。”一阵夜风拂动埃里希的衣角,他缓缓走近随后轻拉起她的手,湖蓝色眼瞳里映现着某种别致的幻彩。缇色残晖下,两人的身影渐渐拉长、交织。(所谓的浪漫爱小说就是这样产生的)
(二)
餐厅里,周姚望着窗外纷乱多变的人影,托腮沉思。
“阿姚,你看我没有来迟吧。”冯雪姝坐到对面,将皮包放在桌子偏角处。
“对呀,我这凳子都还没捂热呢。”周姚将视线移回,立马换了副轻愉的神情。
此时,服务员抱着菜单走上前,询问着两人需要点些什么。
“一杯黑咖啡、燕麦面包夹切片火腿。”冯雪姝感觉不是很饿,就打算简单吃些。
“我就来一份蔬菜土豆鸡肉浓汤,一杯橙汁苏打水。”周姚点好后,便将菜单递给服务员。
冯雪姝从包里取出一本封面古雅的相册,随后将它放到周姚面前。
“陈妤将我们那次在波茨坦的照片托人制成了三本相册,这本是属于你的。”
周姚接过相册,轻轻点头,略微沉甸的重量里夹杂着她在这个时代所遗留下的行迹。
“ 唉,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年。阿妤今晚会过来看烟花秀吗?”
“嗯,她晚上要参加一个小型的新年聚会,所以没时间过来。”
“那好吧,吃完晚饭后,我们就去亚历山大广场。多丽丝、海伦娜、阿黛勒也会去那看烟花秀。”
(三)
迢迢星汉点缀着无垠天幕,霄晖似冰薄涟漪。庄园的轮廓在夜影中渐渐清晰,混合着罗马式和帕拉第奥式风格的建筑矗立于不远处,如玉珠般粲焕华光。外部铁门微微敞开,上面镌刻有精秀的镂纹,整体涂了层碧漆更显舒丽。风声拂动,隐隐有人语从内传来。埃里希将自己的汽车停在一旁,随后示意伊芙琳先下来。
“晚上好,小少爷,还有这位年轻的小姐。”一位发鬓斑白、戴着金丝框眼镜的老妇走到门口,虽年逾半百,但身姿依旧健硕。她推开大门,目光稍稍在伊芙琳身上作停歇。
“晚上好,女士。”伊芙琳弯了弯眉,客套的打了声招呼。看这位妇人的打扮,应该是这里的管家或女仆长吧。
“罗莎阿姨,今晚来的人很多吗?”埃里 希将拉着伊芙琳的手松开了些。
“除了太太、将军和小姐少爷们。还有十多位客人。”
“ 好,那您去忙吧。”
伴随着嘶沉的吱呀声,铁门被紧紧合拢。
步入其中,只见石砖小道旁宽阔的草坪映入眼帘。虽是冬季却依旧一片翠绿。四周的灌木丛被修剪得错落有致,几棵常青树挺立其间。栅栏围绕处长寿花与野生月季妩艳盛放,细雪落入瓣叶暗馥流韵而转。
“哎呀。”一只猫咪飞快的扑腾到伊芙琳跟前,差点碰到她的长披肩。
埃里希一把将其抱起,轻轻揉了揉它梳理齐整的毛发。
“没事的,Evie。它只是比较活泼、喜欢玩耍。”
伊芙琳觉得这只猫还挺有趣,忍不住想与它亲近些。便尝试抚了抚其头部与耳朵。没想到它喵喵叫着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哈哈,看它这模样与灰白的毛应该是缅因猫吧。小家伙叫什么名字呀?”
“它叫Silber,是只雌猫。今年有一岁多了。我母亲特别喜欢它。”
“Siber,下来吧。去找别人玩好吗?”埃里希将猫咪慢慢放在地上,之后望着它朝屋内方向奔去。
建筑门两侧分别伫立着用白色大理石打造的罗马柱,柱头、柱身上的装饰与线条清晰明朗。侍从们进进出出,忙前忙后。这一切令伊芙琳心中感到有些许忐忑。
台阶由莱姆石制成,上面覆有一层绒毯。门扉敞开,温暖的光晕似是驱散了冬季带来的寒意。大厅内,高悬的蜡烛台式水晶流苏吊灯绚丽溢彩,照得整个空间辉煌通明。
四位侍从站在门口候着,齐声道了欢迎的话语。
埃里希点头致意,继而挽起伊芙琳的手走了进去。
周围墙壁挂着一幅幅精美的油画,伊芙琳倒也能辨认出其中较为熟悉的几幅:《海伦娜.芙尔曼肖像》、《女占卜师》、伊丽莎白.路易斯.维瑞的《画家与女儿像》 。
一张长长的橡木餐桌占据中央位置,上面铺了张洁白的蕾丝桌布,银质餐具和水晶杯被女侍依次摆放在每个座位上,折射出清冽冷辉。一侧的壁炉里,熊熊火焰烧得正旺。壁炉上方有一座十分显眼的古董钟。其外表用鎏金镶嵌铸造。表盘上指针缓缓移动,看起来格外庄严馥雅。远处放有一架典雅的木制钢琴,经过数年的时间洗礼依旧散发着温润暖光。
在洗漱台整理好后,她手上还带玫瑰蜂蜜香皂的清甜氲气。
“小姐、先生,客人们都在里面。”
穿过尽头那扇雕花木门,喧哗的言语迎面而来。
“冯.克鲁勃阁下。今年的聚会似乎比去年更加热闹了呢”
“沃伦伯爵夫人,听说您男儿最近又升军职了。恭喜恭喜啊。”
“我认为艺术是时代的镜像,它反映了社会的变迁与人们内心的挣扎。”.....
屋内有三个宽敞的大房间,螺旋式楼梯直达上面楼层。胡桃木打造的家具被摆放的井然有序,沙发整体是桦木作为框架,坐垫和靠背则是用到精选的深色调丝绸。旁边摆有几张天鹅绒软椅。每个房间的小桌子全是由桃花心木精雕细琢。地上铺垫有波斯风格的厚毛毯,上面绣着植物藤蔓与花卉。角落的立柜内收藏有名贵瓷器与各国工艺品。一身华服的贵客们心照不宣执行着程序化的交际任务,此时目光全集中在一处。伊芙琳也察觉到这些人看向她时所蕴藏的新奇、审视与淡漠。
“小里宾,两年不见。没想到你长的更加俊朗了。”一位两鬓霜白的胖男人握了握埃里希的手。
“亨特叔叔您看起来依然精神矍铄。”
“这位小姐是?”他两眼上下打量着伊芙琳。
“向诸位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好友-伊芙琳.迈耶小姐。”
听完,伊芙琳心中暗自松了口气。
“哦,原以为是阿波罗与达芙尼,没想到竟然是阿波罗与雅典娜。”亨特故作婉惜,此时另一位宾客走过来找他谈话
伊芙琳稍稍拧了拧眉,希腊神话中除了《美狄亚》这个故事,其余那些乱七八糟的她并不喜欢。
“唉,异性间的友谊还真是难能可贵。”一位身着玫红色晚礼服的年轻小姐浅浅展露笑容。她下巴微微圆润,鼻梁中部有一个明显的凸起。从侧面看,如一座神秘的小山丘。
“埃里希先生,你可得好好珍视啊。不知这位小姐来自哪个城市呢。”
“我出生于海德堡,在柏林也有这么长时间了。”伊芙琳语气平和。
“看来与我是同乡呢。我叫安华莉.波顿。”说着,她伸出右手。
“那真是太巧了。安华莉小姐。很荣幸认识你。”伊芙琳也同样伸出右手。
“埃里希,我的男儿。你为什么要把这颗珍珠藏到现在才让我们知晓呢?”一位身量匀称的夫人起身走了过来,她发髻梳理的一丝不苟,露出光洁的额头。鼻梁细挺,薄唇周围的面部肌肉此刻微微抽动着。薰衣草色绸裙领口点缀有几颗玛瑙圆珠,衬的她更为雍容华贵。
“伊芙琳.迈耶小姐。今日一见,你果然气质不俗。”
伊芙琳微微欠身,应酬式的笑了笑:“夫人过奖了 。世间万物皆不同,每个灵魂都是独一无二的。”
这时,侍从将托盘里装有Silvaner(西万尼白葡萄酒)的高脚杯放在桌上。
“是啊,如能善于利用,生命乃悠长( 1)” 夫人脸上始终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您是对的,夫人。生命如同寓言,其价值不在长短,而在于内容。(2)”伊芙琳从容不迫的回应。(这两句话是一位古罗马哲学家说出来的,意思是一个人若能在有效的生命中自我提升与学习,就会感到非常充实。)
“ 瞧,伊芙琳小姐,才与你谈了这么几句。一个活生生的“凯瑟琳.莫兰德(3)”便出现在我眼前。”夫人面色恬淡。“听埃里希说你现在是在柏林艺术大学攻读声乐专业?”(凯瑟琳.莫兰德:小说《桑觉诺寺》女主)
“是的,夫人。我从小就对音乐方面感兴趣。 ”
“哦,音乐。多么美妙的小天使。”一位个子清瘦的女士忍不住感叹出来。“若没有它就如同生活在荒芜的“所多玛”。”
这时,夫人又将目光转移到埃里希身上:“我还记得你和伊芙琳小姐是通过乐曲而产生缘分的?”
埃里希回答说:“母亲,那是去年夏天的事了。当时伊芙琳在教室里用小提琴演奏的《蓝色多瑙河圆舞曲》还在令我记忆犹新。”
众宾客在各处静静观望着,面色中掺杂着诸多意味。
夫人点了点头,又将话题继续延伸。
“啊,原来如此。伊芙琳小姐,想必你的母亲也是一位音乐爱好者吧。”
“我的母亲呀...”伊芙琳稍加思索。“在我的童年记忆里,有时一到礼拜日她就会带我和妹妹维奥拉去歌剧院。《尼伯龙根的指环》《卢克雷齐亚·博尔贾》是她非常喜欢的两部歌剧。”
“所以家庭氛围的影响还是很重要啊。”安华莉小姐稍稍侧了侧身子。
“年轻人就应该努力去闯,做自己喜欢的事。”夫人轻轻一笑,举了举杯子。
伊芙琳心理神会,酒杯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好了,楼上还有客人呢。我就不唠叨了。伊芙琳小姐,祝你玩得尽兴。”
接下来,她也渐渐融入到这群珠光宝气的夫人、小姐之中。而埃里希作为里宾特洛甫家族的成员之一,自然要应对各种言不由衷、曲意逢迎的话语。
于是二人就这么顺其自然的被隔开在人群间。
几位女士靠坐在沙发上与伊芙琳闲谈。从庞贝古城那场火山喷发说到世界各地的风土人情。这时又将话题转向她的服饰上。“迈耶小姐,你今天的衣着还真有挺个性。但也不是花里胡哨的那种。”英格丽子爵小姐上下打量着伊芙琳全身,慢慢弯起嘴角。
“墨绿色长披肩搭配着素色的毛昵裙,额前还戴有银白色的月桂叶头饰。再加上你个子本来就颀长,如果UFA(乌发电影公司)要筹演一部以月亮女神阿尔忒弥斯为题材的电影,你的形象是完全契合的。”
“谢谢英格丽小姐的夸赞,但演技是更为重要的。专业的事应该交由专业的人去做。”伊芙琳语气恭谦。
“哦~让紧绷的神经放松些吧,伊芙琳。”安华莉小姐表情中带着几分趣意。“你又不是在接待哪位国家领导人。”
伊芙琳搅拌着倒入牛奶的Dallmayr咖啡,双眼含笑。“其实,一到这种大场合我与别人对话就会不自觉的端起来。哈哈,真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
“每个人性格不同呀,这没什么的。”
“哎,其实我们年轻人之间倒没那么多隔阂与讲究。对吧。”卡罗拉小姐拔弄着她的蕾丝手套。
“等等,你们快看,我知道文丝莱特公爵夫人这次邀请了好几位社会名流,可没想到。。。”
循着科梅妮小姐的目光望去,只见二楼护栏处,文丝莱特夫人正在与冯.德克森夫人、奥尔加.契科夫娃女士畅聊倾谈。
伊芙琳也不免瞪大双眼,一个是柏林知名的沙龙女主人,一个是风靡全德国的电影明星。没想到这位夫人的社交圈子竟如此之广。她的每一个姿态、每一次微笑都是如此得心应手,宛若驰骋沙场多年的将军。
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正在心底悄然滋生。
“这冯.德克森夫人倒也是个会随机应变的聪明女人。”卡罗拉将声线压得只有彼此凑近才能听清。“在十年前她都已经是柏林和波茨坦上层交际圈中有头有脸的人物了。到了1923年,她开始支持元首与国家工人党,并为他们与上层关系之间搭建桥梁。所以在魏玛德国政府倒台之后,她现在是混得愈加风生水起了。”
“她那外交官丈夫,沾了“革命之母”的光,真可谓是官运亨通呢。”在最后一句话结束后,科梅妮小姐忍不住轻哼一声。
安华莉小姐正翻阅着一本画刊,这时抬起头说:“一年前,我与母亲参加过她组织的茶话会,其实她人也还挺好的。”
(在白俄流亡贵族小姐玛丽.瓦西里奇科夫的回忆录《柏林记忆:逃离悲恸之地》中提到过冯.德克森夫人,但很简短。而网上资料基本没有找到。所以关于她的事迹还是参考了二战小说《日出之前》)
“好了,百灵鸟们。关于德克森夫人的一切就此打住吧。”
在沉默了几秒后,谈话仍旧继续着。
“有时人的眼神总会下意识流露出点什么,伊芙琳,埃里希看向你时的柔情蜜意是怎么也掩饰不了的。他那么年轻,而且还是国防军少尉。真不考虑些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