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尚英和祝喜安没有商量,他们不约而同地都没有申请情感数据剥离,至少暂时没有。他们像压根没听见这句播报,没有讨论这个选项。
祝喜安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间和日期,距离他成为介入者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七个多月,他在原著中也度过了差不多七个多月,也就是说两个世界的时间维度在这段时间里几乎同步了?
三十分钟后,拿回了几个月前寄存的物品,然后他们很安静的走出了科研中心的大门,门是玻璃的,厚重的,推开的时候有气泵的声音。
外面风和日丽,静悄悄的只有鸟儿鸣叫,连汽笛声也没有,山岭余脉下,空气中有植物和泥土的气息,一切都是那样平静祥和,对于两个刚从怪物堆里回来的人来说,这样的送别仪式太过简陋。
再往出走两公里,才能看见科研中心以外的车辆。在京城,郊外也是高楼林立,
李尚英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地图,“我买张机票回海城,往这边走。”
祝喜安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打车软件,输入了自己出租屋的地址。预估费用一百八十七元。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以前他连打车的念头都没有,当然也很少出门。
地铁转公交,两个小时的路程,他从来不觉得远。现在他有一百万了,一百万怎么不能打车呢。他点了一下“确认呼叫”。
李尚英先行离开,情绪也不高的样子。祝喜安一个人等在路口,像一棵被风吹到这里的蒲公英,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扎根。
良久,一辆白色的网约专车停在他面前。
京城郊外的景色从车窗外面掠过,在被规划过的、每一条路都修得笔直的郊外,那些楼有的已经封顶,有的还在施工,塔吊的剪影在夕阳里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瘦骨嶙峋的手。祝喜安靠在车窗上,玻璃冰凉。
车开进五环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往西倾斜。他用一把小钥匙打开那扇掉漆的木门。钥匙很难拧,左转右转了好几圈,锁芯才“咔哒”一声弹开。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长长的、尖细的吱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霉味扑面而来,是那种干燥的、像旧书页放久了的霉,混着灰尘的味道。祝喜安下意识捂住鼻子,皱了皱眉头,然后他又放下了。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小房间。
房东留下的旧家具,污渍已经刷不掉的地板,洗到发白的破洞床单,还有那台陪他无数个夜晚的二手电脑。这才是他原本的生活,现实的生活。
祝喜安把袖子挽起来,开始收拾。他床底下翻出一个落满了灰的行李箱,箱子是深蓝色的,塑料外壳,拉链还很顺滑,这是他大学快毕业的时候才买的。在那之前,他都是用编织袋装行李。
编织袋没什么不好,装得多,叠起来不占地方。祝喜安从小就早早的放下了不必要的那部分自尊和虚荣心,照他自己说,用姥姥家的化肥袋子就行。
但是拿到录取通知书那天,姥姥真的好高兴好高兴,姥姥不知道什么是C9,什么是普通一本,他只知道孙子考上大学了,是大学生,要在京城上学。
在移动支付的年代,从手帕里翻出最大面值的几张现金,要带他去县城买衣服。姥姥走走停停,一条两百多米的商业街,两个小时才走到头。那天,他得到了两身新衣服和一个崭新的编织袋。姥姥比他还高兴,在姥姥眼里,这些是最体面的东西,放在京城也体面。
买行李箱不是因为祝喜安觉得它们不体面了,而是毕业的时候东西太多,他又长期营养不良,拎编织袋的时候很吃力,行李箱好歹有四个轮子。
他把行李都收拾好。衣服叠进箱子,书捆成一摞,那台老古董电脑用旧床单包好,塞进书包里。房间打扫干净,他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把这间房子还给房东。
京城他不待了。他要拿着这笔实验报酬回趟家,回到那片绿色的海浪里去。
地铁,火车,公交车,大巴车一辆一辆倒,等大巴车开出长途汽车站的时候天刚亮。城市的灯光熄灭,高楼一栋栋退后,那些被雾霾模糊了轮廓的建筑慢慢变成了田野和村庄。
乡道两侧是连绵的麦田,眼下正是麦子的生长期,它们青青的,嫩嫩的,被风吹过的时候会起伏,像温柔的、懒洋洋的、一层推着一层往前走的海。
祝喜安看着那些麦浪一浪一浪地涌过来,涌到公路边上,又被护栏挡回去。
清明已经过了,杂草丛生。坟地在小山坡上,要穿过一片杨树林,再走过一条干涸的水渠。
祝喜安从老房子的灶台边上摸了一把镰刀和一把铁锹,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小路往上走。以前姥姥带着他走这条路去给妈妈上坟,现在祝喜安一个人走这条路去给妈妈和姥姥上坟。
草已经长到膝盖了,露水打湿了他的裤腿,凉凉的,黏在小腿上。
到了。两座坟挨在一起,一座是母亲的,一座是姥姥的。先给母亲修坟,他用镰刀把坟头的草割干净,把雨水冲刷塌下去的地方填上土,用铁锹拍平,然后给姥姥修。修理整齐以后再都挂上漂亮的假花花圈,花圈颜色鲜艳,永不凋零。
祝喜安跪下来,膝盖压在板结发硬的泥土上。他对着两座坟头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他低下头,声音很轻:“妈,姥姥,好久没来看你们了。去年我遇上一件顶顶怪的事,回来的这一路不容易,你们别怪我。”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花圈上的花瓣吹得轻轻颤动。
“我还遇到一个人。”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泥土里的石子,“不知道他对我算不算好。反正自从你们走了,就没人再对我那么好过。”
他把那颗石子从土里抠出来,握在手心里,“他也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我要是能把他带来,你们给我长长眼就好了。”
“就是没机会带他来。他住的地方离我们这很远很远,大概有到月亮上那么远。”
“妈,姥姥,我有点舍不得他,我还有点想他。我是不是太没出息了。”
坟墓没有回答他,只有风从山坡上吹过来,又从山坡上吹下去。
“妈,真羡慕你,现在每天都能和自己亲妈待在一起。”
手机震动了。祝喜安掏出来,是他的老款手机,屏幕不大,边框很宽,上面有好几道划痕。
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号码,属地写着“未知”。
他接通,对面传来:“咕咕……咕咕……”
含混的,黏糊的,像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在说话,每一个字都像在水里泡过,软塌塌的,捞不起来。
祝喜安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又贴回耳朵。
“我们不是交换过联系方式?你这么快就换号码了?”
“没有,”李尚英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信号不好,又像他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有风从话筒里灌进来,“我不在国内……用的临时手机号……”
祝喜安抬起头,太阳正挂在头顶,光线刺得他眯起眼睛。大中午的,李尚英醉成这样?
“咕咕,你在哪儿啊?忙什么呢?”
“我在老家,上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