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阶梯教室里,窗外的阳光把黑板照得反光,老教授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催眠曲。
“同学们,今天我们讲二战时期的德国。”
祝喜安当时趴在桌上,黑框眼镜从鼻梁上滑落,昏昏欲睡。但老教授接下来说的话,像噩梦一样扎进了他半梦半醒的脑子里。
“奥斯维辛集中营的运作流程,是人类历史上最精密、最可怕的屠杀流水线。你们要记住这个时间:1942年,万湖会议之后,纳粹开始系统性地实施最终解决方案。”
老教授推了推眼镜,缓慢慈祥的声音不能为这令人胆寒的事实增加半分温情。
“他们把犹太人赶上火车,运到集中营。火车一停,站台上就开始分类筛选。党卫军医生只扫一眼,手往左边一指,有劳动力的,去做苦工。往右边一指,老人、孩子、病人、孕妇,直接送毒气室。”
阶梯教室里很安静,老教授的话像一坨非牛顿流体,说起来软绵绵的,落在地上却格外冷硬。
此时他已经不知不觉走到了趴在桌上的祝喜安身边,掰断一小截粉笔头丢在他折出了个小尖尖的衣领里,粉笔头一路落在了他的肚脐上,那是他把秋衣扎进秋裤的位置。
祝喜安瞥了一眼附近的同学,有男有女,他不好意思伸手进去把秋衣扯出来,再粉笔头掏出来,于是打算忍着干痒挨到下课。
在老教授提点的目光里,祝喜安挺直了身体坐起来,双手交叠摆在桌上,标准的如同小学生,然后默默吐槽一句:
“德艺双馨的小老头啊,这就是你不用PPT坚持用粉笔手搓板书的原因嘛?”
老教授继续说道:“那些被送进毒气室的人,死前最后做的事是什么?是脱衣服。把衣服叠好,放在指定的位置。金牙要拔下来,头发要剃掉。因为这些都是资源。金牙可以熔成金条,头发可以织成地毯,衣服可以送给德国平民。甚至连骨灰都不浪费,要卖给工厂做肥料。”
祝喜安当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最可怕的是什么?不是那些拿枪的党卫军,不是那些放毒气的士兵。是那些坐在办公室里的人。那些官僚,从不出现在集中营,只负责开会、签字、打电话。他们在讨论什么?如何提高焚尸炉的效率,如何缩短从火车到毒气室的时间,如何降低运输成本。”
“这些人,一辈子没见过一个犹太人。他们只是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数据,算成本,写报告。然后几百万人的命,就在那些数字里消失了。”
……
这些话,这些祝喜安以为早就忘记了的知识点,早就忘了的场景,正一个一个往外冒:
分类筛选,有劳动力的和无劳动力的,资源回收,效率优化……这些祝喜安没兴趣反复温习的词汇,在这些天的暴力抓捕中不断涌现,让大学里的那个下午被重新调取出来。
与此相关的,除了那个干痒的下午,还有他和戚翡玉曾高谈阔论的夜晚。那些从老教授嘴里说出来的话,又在他的嘴里过了一遍,祝喜安也曾经,亲口说过的。
那时候他住在戚翡玉那里,有一天晚上,两人在庭院里喝茶聊天,祝喜安不知怎么就说这个世界的混乱,政治腐败,军方跋扈,平民活得像蝼蚁。
戚翡玉说:“这个世界向来如此。你愤世嫉俗的样子,像是从理想国出来的传教士。”
祝喜安笑了笑,说:“就当我心里还有个不死的愤青吧。世界上罪恶的事情太多了,我有时候想,怎么会有人类这么智慧的生物,有时候又想,怎么会有人类这么邪恶的群体?”
“怎么说?”戚翡玉像是循循善诱的苏格拉底。
祝喜安随口说了一堆,说着说着,就说到了颇具代表性的纳粹集中营,不过是以“我听说过一个故事为开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