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沉到了谷底。
沈国富真的弄到了诊断书。虽然那是保密的医疗记录,虽然他不该有,但他确实有。而且他选择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用最公开、最残忍的方式,把它甩在了所有人面前。
人群的议论声更大了。
“精神病?”
“真的假的……”
“那也太危险了吧……”
“学校怎么让这种人上学?”
“难怪她总是一个人,阴森森的……”
记者们更加兴奋了,话筒几乎要戳到沈国富脸上:“先生,请问您和沈知意是什么关系?您怎么会有她的诊断书?”
“我是她亲戚!”沈国富挺起胸膛,脸上露出一种扭曲的正义感,“我看不下去!我不能再让学校包庇她!我要揭露真相!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黎哲中学里潜伏着一个杀人犯精神病!”
陆烬感到一阵眩晕。
周围的景象在晃动——人群的脸,闪烁的镜头,红色的横幅,飘落的传单。所有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变成一种轰鸣的噪音,冲击着她的耳膜。汗水浸透了她的校服衬衫,黏腻地贴在背上。她能闻到空气中混杂的气味——人群的汗味,热浪裹挟的尘土味,还有远处飘来的汽车尾气的刺鼻味道。
她看到沈国富那张得意而扭曲的脸,看到周围那些或好奇或厌恶的表情,看到记者们兴奋地记录着这一切。
然后,在嘈杂的噪音中,她听到了一个声音。
一个很轻的,颤抖的,几乎要被淹没的声音。
“陆……烬……”
陆烬猛地转过头。
在人群的外围,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沈知意正站在那里。
钱主任的黑色轿车艰难地停在路边,车门敞开着。沈知意应该是刚从车上下来,她的身体还保持着推开车门的姿势,一只手扶着车门框,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在夏日的阳光下白得刺眼。嘴唇没有一点血色,微微张开,像是想呼吸,又像是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睛睁得很大,瞳孔因为惊恐而放大,里面倒映着眼前的一切——人群,横幅,传单,镜头,还有被围在中间的陆烬和沈国富。
她的目光从陆烬脸上移到沈国富脸上,再移到那些飘落的传单上,最后落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上。那些目光像探照灯一样照在她身上,好奇的、探究的、鄙夷的、惊骇的。
沈知意的身体开始摇晃。
像风中一片即将凋零的叶子,她的膝盖微微弯曲,身体向前倾,又向后仰,找不到平衡点。扶着车门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手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的嘴唇在颤抖,想要说什么,但只有微弱的气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不是抽泣,不是呜咽,只是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颗接一颗地从眼眶里滚落。它们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落。
滴在地上滚烫的水泥地面上,瞬间蒸发成微小的水渍。
滴在那些散落的传单上,在粗糙的纸张上晕开深色的圆点。
滴在她自己的照片上——那张模糊的偷拍照里,她和陆烬并肩走着,她的侧脸低垂,陆烬的侧脸微抬,两个人都没有看镜头,像是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钱主任从驾驶座冲下来,奋力拨开人群想要拉住沈知意。她的脸上写满了焦急和惊恐,嘴唇在动,应该是在喊沈知意的名字,但声音被淹没在周围的嘈杂中。
陆烬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她看到沈知意的眼睛。那双总是盛满恐惧和不安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彻底的空白。像是一面镜子被打碎了,碎片里倒映着这个混乱的世界,但镜子本身已经失去了映照的功能。她只是看着,看着,看着,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知意……”陆烬喃喃地喊了一声。
声音很轻,轻到连她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但沈知意好像听见了。
她的目光缓缓地、机械地转向陆烬。那双空洞的眼睛对上了陆烬焦急的视线。有那么一瞬间,陆烬以为她会哭出声,会尖叫,会崩溃地蹲下去。
但沈知意没有。
她只是松开了扶着车门框的手。
然后,踉跄着朝人群中心走去。
她的脚步很不稳,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棉花上。身体摇晃得厉害,随时可能摔倒。但她没有停下,只是固执地、机械地往前走,朝着那个喧嚣的中心,朝着那个正在撕裂她所有秘密的地方。
钱主任终于挤到了她身边,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胳膊:“知意!别过去!我们回去!”
但沈知意挣脱了。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一把甩开了钱主任的手,继续往前走。她的眼睛死死盯着沈国富,盯着那个正在对着镜头嘶吼的男人。
人群自动分开了一条缝隙。
也许是出于好奇,也许是出于某种看热闹的心态,人们为这个苍白瘦弱的女孩让开了一条路。他们看着她摇摇晃晃地走过来,看着她脸上的泪痕,看着她空洞的眼神,然后交头接耳,指指点点。
陆烬想要冲过去,但被记者们的话筒和镜头挡住了。她用力推开面前的人,但人太多了,推开了这个,那个又挤上来。她只能眼睁睁看着沈知意一步一步走向那个深渊。
沈知意终于挤到了人群中心。
她站在距离沈国富三米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的镜头都对准了她。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所有的声音——议论声、提问声、甚至沈国富的嘶吼声——都消失了。只剩下夏日的热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远处汽车的鸣笛声,还有她自己急促而破碎的呼吸声。
沈国富看到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更加兴奋的表情。他举起手中的诊断书复印件,对着最近的一个话筒,用最大的声音嘶吼:
“看!就是她!沈知意!她就是个弑父的疯子!她爸就是被她——”
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沈国富停下了,而是沈知意的世界突然安静了。
她看着沈国富的嘴巴一张一合,看着那些恶毒的字眼从他嘴里吐出来,看着周围所有人震惊的表情,看着陆烬拼命朝她冲过来的身影。
但她听不见。
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世界变成了一部默片,只有画面在眼前晃动——沈国富扭曲的脸,飘落的传单,闪烁的镜头,陆烬伸出的手。
然后,连画面也开始扭曲。
人群的脸变成模糊的色块,红色的横幅融化成流淌的血液,白色的传单变成飞舞的纸钱。她闻到一股味道——铁锈的味道,血腥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冲进她的鼻腔,让她想要呕吐。
她的身体开始发抖。
不是轻微的颤抖,而是剧烈的、无法控制的痉挛。膝盖一软,她向前倒去。
在倒地的前一秒,她看到陆烬终于冲破了人群的阻拦,朝她扑过来。她看到陆烬脸上的表情——惊恐,焦急,还有那种她熟悉的、固执的、不顾一切的保护欲。
她听到陆烬的声音,很遥远,很模糊,像是从水底传来:
“知意——”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