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意的身体摇晃得更加剧烈。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周围的人群、横幅、传单、镜头都扭曲成一片晃动的色块。耳朵里的声音变得遥远而失真,像隔着厚厚的玻璃。她看到陆烬朝自己冲过来,嘴巴在动,好像在喊她的名字,但听不清。她看到钱主任终于挤到自己身边,伸手要拉她,但她的手抬不起来。她看到沈国富还在对着镜头嘶吼,那张扭曲的脸在视野里放大、旋转。
然后,所有的声音突然消失了。
世界变成一片寂静的、缓慢旋转的黑暗。她感到自己在坠落,一直坠落,坠落到一个没有光的地方。
***
时间倒回三分钟前。
沈国富的喊叫声像一颗炸弹投入人群。
“沈知意!杀人犯的女儿!精神病!”
那嘶哑的、带着浓重口音的嗓音穿透了校门口所有的嘈杂——家长们的交谈声,考生们的欢笑声,记者们采访的提问声。一瞬间,所有的声音都停顿了半秒,然后像被按下了快进键,议论声、惊呼声、询问声轰然炸开。
“什么情况?”
“谁在喊?”
“沈知意是谁?”
原本围在几个高考状元热门人选身边的媒体记者敏锐地调转镜头。扛着摄像机的摄影师迅速调整角度,将镜头对准了声音来源。举着话筒的记者们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迅速朝那个方向挤过去。
沈国富站在校门右侧的围墙边,手里举着一面鲜红的横幅。那横幅是用粗糙的红色布料做的,上面用黑色马克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几行大字:
**沈知意弑父精神病**
**黎哲中学包庇危险分子**
**还校园安全!**
字迹潦草而用力,黑色的墨迹在红色的布料上晕开,像干涸的血迹。
他另一只手抓着一叠厚厚的传单,正用力朝空中抛撒。白色的纸张像雪花一样飘落,在夏日的热风中旋转、飞舞,然后落在人群的头上、肩上、地上。
“捡起来看看!都捡起来看看!”沈国富嘶吼着,脸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暴起,“看看你们学校藏了个什么东西!”
几个离得近的学生下意识地弯腰捡起传单。
传单是A4纸打印的,黑白复印,质量粗糙。最上方是一张模糊的照片——两个女孩并肩走在校园小径上,一个高挑清冷,一个纤细单薄。照片明显是偷拍的,角度歪斜,像素很低,但熟悉的人一眼就能认出那是陆烬和沈知意。
照片下方是几段文字:
**沈知意,女,17岁,黎哲中学高二转学生**
**真实身份:弑父凶手(其父沈建国于三年前被其用刀捅死)**
**患有严重精神疾病(双重人格症,诊断书附后)**
**目前被黎哲中学包庇,继续在校就读**
**此女情绪极不稳定,有暴力倾向,对同学构成严重威胁**
**学校为维护声誉隐瞒真相,置全体学生安全于不顾**
**要求:立即开除沈知意!彻查学校包庇行为!**
文字的最后还附了一张更小的图片——那是一张医院诊断书的局部照片,患者姓名处被打上了马赛克,但诊断结果处清晰可见“创伤后应激障碍伴解离症状”的字样,以及某精神病院的公章。
“我的天……”
“真的假的?”
“沈知意……是不是高二那个总是一个人走的女生?”
“对,就是她,阴森森的,从来不跟人说话。”
“她杀过人?”
“精神病?双重人格?”
议论声像瘟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捡到传单的人把纸传给旁边的人看,没捡到的人踮起脚尖张望,想知道上面写了什么。记者们的镜头对准了传单的特写,闪光灯咔嚓咔嚓地亮起,记录下那些触目惊心的文字。
陆烬是在沈国富喊出第二声时冲过去的。
她原本站在人群边缘,正试图寻找钱主任的车。当那个熟悉的声音响起,当“沈知意”三个字像刀子一样刺进耳朵,她的身体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让开!”
她用力拨开挡在前面的人。一个扛着摄像机的记者被她撞得踉跄了一下,不满地回头瞪她,但陆烬看都没看。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举着横幅的男人,盯着他手中飘落的传单,盯着周围那些捡起传单、交头接耳的人群。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下都撞得肋骨生疼。喉咙发干,呼吸急促,汗水从额角滑落,流进眼睛里,刺得眼球发涩。但她顾不上擦,只是拼命往前挤。
“沈国富!”她终于冲到了男人面前,声音因为愤怒和焦急而颤抖,“你闭嘴!把东西收起来!”
沈国富转过头,看到陆烬,眼睛瞬间亮了。
那是一种扭曲的、兴奋的光,像猎人看到了最想要的猎物。他咧开嘴,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对着最近的一个话筒大喊:“就是她!这个有钱的女学生!陆烬!她包庇那个杀人犯精神病!”
所有的镜头瞬间调转方向。
五六支话筒同时伸到陆烬面前,几乎要戳到她的脸上。记者们的问题像子弹一样射过来:
“同学,你认识沈知意吗?”
“你和沈知意是什么关系?”
“沈国富先生说的是真的吗?你在包庇一个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病患者?”
“你对沈知意弑父的事情了解多少?”
闪光灯在陆烬脸上疯狂闪烁,刺眼的白光让她不得不眯起眼睛。她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怀疑的、厌恶的——像无数根针扎在她身上。
“我不是……”她试图开口,但声音被淹没在更多的提问声中。
“陆烬?那不是高三的陆烬吗?”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她。
“对,就是她,年级第一,家里特别有钱。”
“传单上另一个女孩是谁?沈知意?”
“她们俩什么关系啊?照片上看起来挺亲密的。”
“该不会……”
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录视频,有人低声议论着“同性恋”、“包庇”、“精神病”。那些话语像毒蛇一样钻进陆烬的耳朵,缠绕着她的神经。
沈国富看到这一幕,更加兴奋了。他挥舞着手中的横幅,对着镜头继续嘶吼:“大家看看!这就是有钱人的嘴脸!为了包庇一个杀人犯,什么都敢做!我告诉你们,沈知意就是个定时炸弹!她随时可能发病伤人!学校不管,我来管!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真相!”
“你闭嘴!”陆烬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尖叫,“沈知意是受害者!她父亲是家暴犯!她是正当防卫!她有诊断书是因为她受了创伤!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里造谣诽谤!”
她的声音在嘈杂的人群中显得格外尖锐,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喧嚣。周围瞬间安静了半秒,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
沈国富愣了一下,随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在空中用力挥舞:“我造谣?看看!这是医院的诊断书复印件!精神双重人格症!白纸黑字!她有精神病!她会伤害别人!学校凭什么让她继续上学?”
那张纸在热风中哗啦作响。
陆烬看到了上面的字——确实是某家精神病院的诊断书,患者姓名处写着“沈知意”,诊断结果处写着“创伤后应激障碍伴解离症状”。纸张的边缘已经磨损,折痕处有黑色的污渍,像是被人反复折叠、揉搓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