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池的夜,软得像浸了桃花蜜。灵汐窝在暖暖的怀里,呼吸匀净,睫毛却在不安地颤。
梦里不是天池,是大荒
空气是凝滞的、粗粝的,充斥着上古未开化的腥气。
风是尖利的,像无数把无形的小刀,刮过脸颊时,带着砂砾的摩擦感,那是一种像是要把灵识剥离肉身的疼。
灵汐的灵识漂浮在半空,没有双脚,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脚下干裂大地的滚烫与荒芜。远处黑云低压,像一块沉重的墨砚,将天空压得低低的,仿佛随时会塌下来砸下来,带来无边的毁灭。
这里没有天池的柔光,没有桃花的芬芳,没有少年掌心温热的触感。
只有蛮荒原始的、带着血腥味的气息。那气息混杂着兽骨腐烂的味道,混杂着尘土的燥气,硬生生钻进灵识的每一丝纤维里,让人窒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
不记得为何踏入这片死地。
只知道,当她睁眼的那一刻,灵魂深处仿佛有一根弦被拨动,目光便不受控制地,死死钉在了远处那座孤丘上——
凶犁之丘。
那座丘,像一柄插在天地间的断剑,苍凉、孤傲,透着一股被遗忘了亿万年的肃杀与冷硬。山体通体漆黑,仿佛亿万年不曾见过阳光,唯有风吹过石缝时,发出的呜咽声,像亡魂的低泣。
而在那丘之巅,那块突兀的巨石之上,盘踞着一条黑龙。
黑龙的身躯庞大得遮天蔽日,龙翼残破,边缘残缺不齐,仿佛经历过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每一处断裂的痕迹都触目惊心。龙鳞覆着厚厚的尘霜,缝隙里嵌着暗红的痕迹,那是早已干涸的上古战血,在微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像一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疤。
是应龙。
灵汐的灵识微微一颤。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深入骨髓的、陌生到极致的疼痛。
仿佛她的魂海被一柄无形的巨斧,硬生生劈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口子,有滚烫的、灼烧灵魂的液体涌了出来,顺着灵识的脉络流淌,所过之处,一片灼热。
那痛不是皮肉之痛,而是灵魂撕裂的痛,带着三万年岁月的沉淀,来得汹涌而猛烈。
她不由自主地飘了过去。
身躯在风中微微晃动,像是被命运牵引的木偶。
每靠近一步,那股疼痛就加剧一分。像是在触碰一段被强行封印、从未真正消散的记忆。那是属于灵魂的本能,是刻在骨血里的召唤,让她无法抗拒。
黑龙没有动。
它仿佛只是一尊沉寂的雕像,守着这片死寂的大荒。
直到她的灵识离它只有百丈之遥时,那一直紧闭的龙目,缓缓睁开了。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
瞳仁漆黑如夜,深不见底,却翻涌着沉沉的、化不开的悲伤与孤独。那是三万年的坚守与孤寂凝成的情绪,像一汪沉寂了万古的寒潭,一眼望去,能把人的灵魂都吸进去。
目光落在她的灵识上,不是审视,不是警惕,而是一种跨越了三万年的凝视。
那是一种迟来的、终于等到的、却又带着无尽遗憾的注视。
像是在看一个……
等了很久很久、差点就以为再也见不到的故人。
“你……”
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万古深渊里爬出来的,带着龙啸的余韵,却又轻得像风。那声音里裹着龙涎的腥气,也裹着岁月的锈味,落在灵汐的灵识上,激起一圈微小的涟漪。
灵汐的灵识微微波动,她想开口,想询问,想知道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喉咙像是被三万年的尘埃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能静静地、颤抖地,看着那头黑龙。
黑龙缓缓抬起头,龙翼轻轻扇动了一下,虽然残破,却依旧遮天蔽日,带起一阵狂风,卷动四周的尘土与砂砾。
“三万年了。”
它低低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波澜,却透着无尽的苍凉。那声音拖得很长,像是在叹息,又像是在喃喃自语。
灵汐的灵识猛地一震。
三万年?
她沉睡了三万年。
这段梦境,难道是……